踏着暮色回到义庄时,欧阳鞋尖还沾着山洞外的湿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九叔正坐在堂屋案前研磨朱砂,青灰色道袍下摆垂落在青石板上,沾着些许晨起的露水痕迹。他快步上前,将山洞中未见任老太爷踪迹的情形简略讲述了一番。
九叔闻言停下手中的墨锭,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敲击案面,沉声道:“算了,没找到就先歇着。那老僵尸吸了任发的血,今夜必定会循着血缘找去任婷婷那边。”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还伴着粗布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欧阳转头看去,只见秋生抱着半人高的米袋跌跌撞撞闯进来,粗布短褂的肩头磨破了一块,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脸上更是白得像涂了层石灰,唯有嘴唇还透着点血色。
他把米袋往案边一放,袋子落地时溅起几粒糯米,随后整个人便顺着竹椅滑下去,脑袋歪在扶手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抹可疑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事。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从他衣领间飘出,混着廉价胭脂水粉的甜香,在空气中慢慢弥散,连案上燃着的艾草都微微晃动,烟线扭曲着往一旁偏去。
“这小子倒是好福气,把勾魂的女鬼当红颜知己了。”欧阳指尖捻起一张黄符,符纸在阴气中微微颤动,边角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灰黑色。他想起昨日还特意提醒秋生去后山扫墓时别乱说话,尤其别对着孤坟许愿,没想到这呆子转头就把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还真招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九叔气得吹胡子瞪眼,花白的胡须都翘了起来,抓起案上的朱砂碗重重往桌角一磕,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枉我教他辨识阴气的法门!连尸气与鬼气都分不清,真是白学了三年道法!”
但骂归骂,他还是起身从院角的鸡笼里捉了只红冠大公鸡,指尖如刀般在鸡颈处轻轻一划,鲜红的鸡血便顺着碗沿滴入瓷碗。朱砂遇血瞬间化开,金红色的药液泛起细密的气泡,浓郁的阳气顺着碗沿往上蒸腾,竟把屋顶悬着的蛛网都震得微微发抖,几缕蛛丝飘落下来,刚碰到阳气便化作了灰烬。
“哼,叫他去给先人上香,他倒好,直接把孤魂野鬼拐了回来。”九叔往药液里撒入一把糯米,手指搅动时带着几分火气,糯米在碗中翻滚,沾染金红色药液后竟透出淡淡的金光,“再晚发现半日,他那点阳气就得被吸个干净,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欧阳凑过去蹲在秋生身边,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瞧了瞧。这小子睡得正沉,眼窝发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皮下的血管都透着青紫色,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惨白,连呼吸都比常人慢了半拍。
他暗自咋舌,亏得秋生还能笑得出来,这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阴气侵体,疼得满地打滚了。“我看宁采臣都得认他当祖师爷,这‘日鬼’的本事真是独一份,连千年鬼王见了都得夸一句厉害。”
正说着,九叔已经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伸手就要去扒秋生的衣襟。欧阳见状打了个寒颤,连忙拱手往后退了两步:“师傅,您先忙着画符,我去院角净个手。方才沾了山洞里的阴气,怕扰了符力,误了秋生的性命。”
“去吧,顺便把后院的桃木枝劈了,留着晚上对付僵尸用。”九叔头也不抬地应着,手指已经扯开了秋生的衣襟,露出青灰色的胸膛,上面竟隐约能看到几缕黑色的鬼气在游走。欧阳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院角的水井跑,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生怕晚一步就要看见不该看的画面,坏了师徒间的体面。
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倦意。欧阳用粗布巾擦着脸,转身折返回大堂时,九叔刚在秋生背上完成了符箓的最后一笔。那道黄符贴上秋生后背的瞬间,突然泛起耀眼的金光,秋生闷哼一声,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继续睡,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青灰色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师傅,秋生还没醒?”欧阳拿起桌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粗瓷碗边缘有些烫手,茶水入喉带着淡淡的艾草香,还混着点薄荷的清凉,是九叔特意泡的驱邪茶。
九叔用布巾擦着手,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醒?被迷成这副模样,醒着也是个糊涂虫,说不定还会去找那女鬼!”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盖碰撞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却瞟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任老太爷的事还没解决,又冒出个索命的女鬼,真是不让人省心!”
欧阳心中一动,故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起来也是麻烦,那僵尸今夜若是来犯,师兄身上的符未必能挡得住女鬼纠缠。到时候一边是铁甲尸,一边是索命鬼,咱们怕是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九叔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你想说什么?”
欧阳连忙避开视线,假装整理道袍的褶皱:“师傅您道法高深,对付女鬼自然不在话下。我今晚还得给阿罗供给精血,实在脱不开身……您也知道,她刚恢复些道行,若是断了精血,怕是又要陷入沉睡。”
“初一十五才需精血供奉,这话是谁教你的?”九叔慢悠悠地打断他,手中的茶杯在掌心转了两圈,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你觉得抓个女鬼比对付铁甲尸还难?怕不是想偷懒摸鱼吧?”
欧阳额头冒出冷汗,这九叔简直比知否世界的主考官还难糊弄,连他这点小心思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干咳两声,挺直腰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师傅说笑了!不过是个孤魂野鬼,哪里用得着师傅出手?交给我便是,保证让师兄安然无恙,还能让他长点记性!”
“安然无恙倒不必。”九叔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腹黑,“让他见识见识女鬼的真身,省得以后再犯糊涂,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欧阳暗自咋舌,这九叔真是腹黑得可以,连自己的徒弟都算计。他想起港漫里那些恶鬼现形的恐怖画面——腐烂的皮肉、外露的白骨、爬满蛆虫的脸庞,忍不住替秋生捏了把汗:“师傅高见!是该让师兄长点记性,免得下次招惹上更厉害的恶鬼,连尸骨都留不下!”说着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要不我让阿罗弄几只纸人埋伏在师兄身上?到时候等女鬼现身,纸人突然发难,保管让她措手不及,也能让师兄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九叔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