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事件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一圈圈改变着轧钢厂内的生态。
江辰的名字,如今在工友们的私下交谈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人们不再仅仅将他看作那个根正苗红的英雄之后,一个运气好的毛头小子。
“江师傅”这个称呼,变得名副其实,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那些曾经斜着眼看他,等着他从云端跌落的人,现在碰了面,哪怕隔着十几米远,也会提前挤出笑脸,客客气气地喊上一声。
手腕强硬,背景深厚,还他妈有脑子。
这是所有人给江辰贴上的新标签,一个谁也惹不起的硬茬子。
盛名之下,往往伴随着更尖锐的审视和更严苛的挑战。树大招风,亘古不变。
这天下午,车间广播里传出通知,让江辰去一趟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马找他?”
“估计没好事。”
正在工位上忙活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车间主任马国栋,人称老马,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技术员。他办公室的门槛,寻常年轻工人可没资格踏进去。
老马的办公室不大,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劣质茶叶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生产流程图,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图纸和报表。
江辰推门进去时,老马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硕大的图纸眉头紧锁,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马主任,您找我?”
老马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审视着江辰,那目光,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卡尺,精准而挑剔,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量出些什么。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指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图纸,声音嘶哑,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小江师傅。”
他刻意加重了“师傅”两个字的发音,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技术好,脑子活,厂里上下都有目共睹。现在,有个硬骨头,厂领导点名,决定交给你来啃。”
话是捧着说的,但那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任务,就写在那张图纸上。
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瓦尔特精密机床,整个轧钢厂的宝贝疙瘩,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机床的核心传动组件,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齿轮箱,最近毫无征兆地频繁出现故障。具体表现为,内部的一个关键传动零件,磨损速度超出了设计标准的十几倍,导致加工精度严重下降,废品率飙升。
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
它像一根刺,卡在了整个生产线的喉咙里,让进度寸步难行。
为了这事,厂里已经组织了好几轮技术会诊。头发花白的八级老师傅们围着机床转了一圈又一圈,拆了装,装了又拆,除了留下一地油污和一堆废弃的零件,连问题的根都没摸到。
老马,就是这群老师傅中的典型代表。
经验丰富,功底扎实,但脑子也像生了锈的轴承,转得慢,还带着偏见。
从骨子里,他就不信江辰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在他看来,江辰之前的种种表现,不过是运气加持下的投机取巧。
所谓委以重任,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真实的目的,是借这个全车间,乃至全厂都束手无策的顶级难题,来当众称一称江辰的斤两。
是龙是虫,拉到这台德国机床面前遛一遛,立刻原形毕露。
成了,他马国栋慧眼识珠,领导有方。
败了,正好可以借机敲打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人,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这钳工车间,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