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残阳如血,将红砖灰瓦的四合院染上一层暖中带凉的色调。
炊烟袅袅,各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混杂着酱油、葱花和劣质煤球燃烧的气味,这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黄昏味道。
一个消息,比晚饭的香气传播得更快,更猛烈。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是一块巨石,从轧钢厂门口一路翻滚,轰然砸进了四合院的心窝里,激起滔天巨浪。
林卫东,老林家那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被破格提拔为一级工。
月薪,三十三块五!
这个数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魔力,在晚饭时分的饭桌上,在院里的水池边,在每一个角落里被反复咀嚼、议论,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听说了吗?就前院老林家那小子!”
“哪个?”
“还能哪个!林卫东!转正了!还是一级工!”
“我的老天爷!”一个正在淘米的妇人手一抖,几粒米顺着水流进了下水道,她却浑然不觉,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进厂才几天?满打满算,两个月有吗?”
“谁说不是呢!我可听我男人说了,不是一般的转正!”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炫耀的神秘,“是特批!给厂办公室做了套新家具,那手艺,好家伙,直接惊动了上面管事的大领导!”
“真的假的?那小子有这本事?”
“骗你干嘛!现在厂里都传遍了!三十三块五啊!比多少老师傅都拿得多了!”
各种版本的故事在空气中交织、碰撞,细节越传越神乎其神,但剥开所有添油加醋的枝叶,核心只有一个,坚硬如铁。
林卫东,出息了!
前院。
三大爷闫埠贵家今晚的饭桌上,破天荒地多了一碟油炸花生米。
他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是高粱米饭配熬白菜,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气势。
他没在自己家饭桌上坐着,而是端着碗,在院里溜达,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每碰到一个邻居,他都得停下来,清清嗓子,用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语气,大声宣布:
“我就说吧!卫东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行!”
他筷子指点着,唾沫星子横飞。
“有他爹的风范!脑子活,手也稳!想当初啊,我还特意找他聊过,劝他,一定要把手艺学精了,别怕吃苦!你们看,这话,这不就听进去了嘛!”
那神态,那语气,仿佛林卫东能有今天,全是他闫埠贵当年一席话点石成金的功劳。
院里的人听着,有的附和两句,有的撇撇嘴转过头去,心里暗骂这老抠又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闫埠贵毫不在意,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溜达一圈回到家门口,压低声音对着屋里喊:
“老婆子!听见没!”
三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以后对卫东,再热情点!没事多走动走动!这孩子,懂事,知道感恩!”
三大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盘花生米,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中院的气氛,则压抑得多。
一大爷易中海的家。
饭桌上摆着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伙食算得上是院里顶尖的。
可易中海却没什么胃口,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着,耳朵却捕捉着院子里传来的每一丝议论声。
那些关于“特批”、“领导赏识”、“三十三块五”的词眼,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五味杂陈。
他想起之前对林卫东的态度,不过是碍于自己“一大爷”的名声,做给全院人看的面子工程。
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一点微不足道的帮扶,从未真正把这孩子放在心上。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徒弟贾东旭和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傻柱身上,盘算着自己的养老大计。
可现在呢?
贾东旭成了个半残废,傻柱是个没心眼的愣头青。
反倒是这个自己没看上眼的林卫东,一飞冲天,成了厂里的红人,技术新星。
这样的人物,前途无量,自己再想用那点“一大爷”的恩惠去拉拢他,把他当成养老的备胎?
怕是难了。
筷子在手里被他无意识地捏紧,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