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解冻的泥土气息尚未完全盖过轧钢厂浓重的铁锈味,一阵刺耳的广播声先划破了车间的喧嚣。
“全体同志请注意!全体同志请注意!”
高悬在车间铁梁上的大喇叭里,传来播音员那特有的、充满激情的女高音。
“为响应上级‘比学赶帮超’的伟大号召,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一年一度的劳动模范评选活动,即日启动!”
轰——
一瞬间,整个轧钢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沸水,彻底沸腾了。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满是油污的脸上,一双双眼睛迸射出灼热的光芒。
劳动模范!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足以压弯任何人的神经。
它不只是一张印着红字的奖状,不只是一笔能让全家吃上半年好饭的奖金。
它意味着分福利房的优先权!
它意味着提干的绿色通道!
这是能改变一辈子命运的敲门砖!
全厂数千名工人里,心脏跳得最剧烈的,莫过于二大爷刘海中。
自从大儿子刘光齐离家出走,他在四合院里的那点可怜威信被踩进泥里,他整个人就憋着一股邪火。院里丢的面子,必须在厂里找回来!他做梦都想弄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小组长,也好过回家被那群邻居指指点点。
“机会!我的机会来了!”
刘海中肥硕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全厂表彰大会的主席台上,意气风发地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他立刻行动起来。
一连两个晚上,他家里的灯都亮到半夜。他趴在桌子上,耗费了半瓶墨水,写出了一份长达五千字的“思想汇报”。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歌功颂德的空洞词句和自我标榜的浮夸之词。
第二天一早,他恭恭敬敬地将这份呕心沥血之作交到了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
然而,汇报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海中坐不住了。他一咬牙,从床底下摸出两瓶标签都快磨掉的劣质白酒,用报纸小心包好,趁着夜色摸到了车间主任家楼下。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敲响了那扇决定他“前途”的木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嫂子,是我,老刘,刘海中啊!我来……我来看看主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车间主任的老婆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两瓶用报纸裹着的酒上,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主任不在。”
“那……那我把这点心意……”
“拿回去!”女人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老刘,别把那些歪门邪道往我们家带!想当劳模,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两瓶破酒!门儿都没有!”
砰!
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激起的风差点把刘海中脸上的肥肉吹歪。
他提着那两瓶酒,僵在原地,一张老脸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楼道里邻居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二大爷同样心思活络的,还有远在厂区另一头,正在厕所里接受“劳动改造”的许大茂。
刺鼻的氨水味日夜熏陶着他的嗅觉神经,每一次挥动刷子,都像是在抽打他曾经的体面。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绝对不能!
当劳模评选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那双阴郁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焰。
劳模,他是没指望了。
可如果……如果能评上一个“改造积极分子”呢?
这名头一听就充满了进步的意味!厂领导看到他如此痛改前非,一心软,说不定就能让他官复原职,重新回到那个干净体面、受人追捧的放映员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