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秋风,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却吹不散红星轧钢厂三食堂后厨里那股子几乎凝成固体的油腻热浪。
蒸汽是滚烫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扑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湿热的金属棉絮。
汗水是酸腐的,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拼命渗出,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皮肤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煤烟是呛人的,熏得墙壁和人的肺叶一样黑,那股子干燥的、带着硫磺味的颗粒感,无孔不入。
三股味道拧成一股绳,死死地盘踞在这片空间,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贫瘠而又火热年代的特殊气息。
李卫就站在这片嘈杂与油腻的正中心。
他的脑子仍然是一片混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油污的棉花,沉重,麻木,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每一次心跳,都把这团污浊的棉花向他的太阳穴重重砸去。
在他对面,一个男人正用眼角的余光懒散地刮过他。
男人身材高大,一身本该洁白的厨师服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油点,陈旧的油渍已经浸透了布料的纤维,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半点厨师的严谨,反而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痞气。
他就是三食堂的“大拿”,何雨柱。
院里的人,都叫他“傻柱”。
“新来的,叫李卫是吧?”
傻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碾压式的轻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李卫的耳膜上。
“我不管你是哪个孙子塞进来的,往后想在我傻柱手底下混饭吃,就得懂我这儿的规矩!”
李卫的意识还没能从这句充满火药味的话里挣脱出来,傻柱的下巴已经朝着角落里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池子轻蔑地一努。
“看见没?”
“去,把那油污池给清了。”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眼神戏谑的厨子们,喉咙里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在闷热的厨房里回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李卫牢牢罩在中央。
李卫的目光顺着傻柱的指向挪过去,胃里瞬间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那根本不是什么油污池。
那是一个积攒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半固态粪坑!
无数食堂的泔水、择掉的烂菜叶、变质的油脂,日复一日地倾倒进去,经过漫长时间的发酵,已经变成了一池黑褐色的黏稠膏状物。
池子表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泛着诡异绿光的霉菌,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更浓烈的恶臭。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腐馊臭味,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散发出来,霸道地钻进鼻腔,熏得人眼泪直流,大脑一阵缺氧,几乎要当场窒息。
傻柱见李卫僵在原地,脸色发白,眉头猛地一横。
他大步上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李卫的胸口,将他本就肥硕的身体戳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灶台上。
“怎么着?听不懂人话?”
“我让你清了,就得用手!给它一捧一捧地掏干净!”
用手……掏干净?
徒手掏粪坑?
强烈的生理不适混杂着巨大的、无处遁形的屈辱感,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李卫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一激灵。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咆哮着苏醒了。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这个年代任人欺凌的胖子。
他本是现代都市里,那个在资本市场和高端农产品领域翻云覆雨的精英!
眼睛一闭,一睁。
世界天翻地覆。
自己则成了这本年代剧本里,一个连名字都无比陌生的、可悲的配角。
“还愣着干嘛?等着我请你吃席?”
傻柱不耐烦的呵斥声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威胁。
周围的嘲笑声愈发刺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钻进他的大脑,搅得他不得安宁。
李卫的拳头死死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