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像春风化雪般融开,她轻轻鼓了鼓掌,声音清脆响亮:“说得好!林主任到底是省里下来的高材生,觉悟就是高,我们基层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她话锋一转,看向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变得温和而充满权威:“既然林主任这么说了,那我们更要全力配合。新政策的落地,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事。我看这样,第一步,先由各科室根据政策细则,结合我们街道的实际情况,出一份可行性评估报告。第二步,我们将所有报告汇总,组织一次联合会审。第三步,形成初步方案后,要广泛征求群众意见,不能搞一言堂嘛。这个流程,一个月,不,我看至少要一个半月才能走完。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将一个“拖”字诀用到了极致。
一个半月?
黄花菜都凉了!
这哪里是配合,分明是公然的架空和消耗。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称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铮,想看这个年轻的“钦差大臣”如何应对这第一道铜墙铁壁。
林铮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他甚至微笑着点了点头:“马书记考虑得周全,是我心急了。就按马书记说的办,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务必把工作做扎实。”
看到林铮如此“识趣”,马丽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还是个嫩雏,三言两语就让他进了自己布下的口袋阵。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铮彻底成了街道办最“清闲”的人。
所有递交上去的文件,不是被退回说“格式不规范”,就是被告知“领导在开会”,或是干脆石沉大海。
马丽华打造的这套官僚体系,就像一团巨大的棉花,让林铮的每一拳都打得无声无息,毫无力道。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林铮办公室的灯,每晚都亮到凌晨。
他桌上摊开的,并非那些繁琐的报告,而是一张详细的人物关系图和一张标注着各种时间节点的流程表。
每一个被拖延的环节,每一次不合规的退回,都被他用红笔记下,旁边附上了清晰的录音文件编号和照片存档。
时机在马丽华组织的那场“联合会审”上成熟了。
会议当天,马丽华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准备听取各科室“困难重重”的报告,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新政策的推进再拖延一个月。
就在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电视台的王牌记者,他身后还跟着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而跟在记者身后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熠-省委巡视组。
马丽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没等她反应过来,林铮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马丽华,而是径直走向巡视组组长,递上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领导,这是我们红星街道关于省级新政策试点工作的推进记录,请您审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巡视组组长翻开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里面不仅有文件流转的时间线,还有关键节点被拖延、被无理退回的全部证据,甚至附上了几次关键谈话的录音文字稿。
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发指!
“马丽华同志!”组长猛地将材料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省级重点试点项目,在你这里走了半个月,连第一份评估报告都‘难产’,这就是你们红星街道的办事效率?这就是你们对待上级政策的态度?”
闪光灯亮起,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对准了马丽华煞白的脸。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精心编织的程序之网,在绝对的权力和确凿的证据面前,被撕了个粉碎。
会议最终如何收场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从巡视组组长拍下桌子的那一刻起,红星街道的天,变了。
风波平息后的第二天下午,林铮独自一人,走到了街道办事处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牌子,上面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
昨天的会议,他只是推倒了旧秩序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真正的战场,在这扇门背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手,缓缓地推向了那扇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