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甚至有些局促的姿态,仿佛真被马丽华的官威震慑住了。
“马主任说的是,我们这些小个体户,没见识,最怕给街道添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推到办公桌的边缘,“我们也是响应号召,想为下岗的姐妹们找条出路,您看,这事关重大,还请您多费心,多指点。”
马丽华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在那包烟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嘴角便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端起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声音拖得老长:“小林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街道的工作,有流程,有规矩。你这个培训计划,出发点是好的,可实际操作起来,消防、卫生、工商……哪个环节不要打点?光靠一腔热情,是办不成事的。”
她放下杯子,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像是在给林铮下最后通牒。
“你这几张纸,太空了,要把它填满,需要花不少精力啊。”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一包红-塔-山就像一个笑话,是对她权力的侮辱。
空气仿佛凝固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
林铮缓缓收回了手,将那包烟又揣回了口袋。
他抬起头,脸上的恭顺和谦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马丽华感到陌生的平静,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才有的笃定。
“马主任,我觉得,我这份计划书已经很满了。”林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里面有退休老技工的技术支持,有下岗女工的迫切需求,更有响应政策解决就业的社会责任。如果说还缺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录音机,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可能就是缺了您刚才那段精彩的‘工作指导’。”
录音机是黑色的,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显得格外刺眼。
马丽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林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轻轻一点。
“……不过呢,你们这种私人牵头的,最容易出乱子……”
“……小林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街道的工作,有流程,有规矩……”
“……要把它填满,需要花不少精力啊……”
马丽华自己那副慵懒又贪婪的腔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敢阴我!”片刻的死寂后,马丽华猛地站起身,状若疯虎,伸手就要去抢那个录音机。
林铮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录音机便回到了他的掌心。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气急败坏的马丽华,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