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像是发令枪,沉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铮的脚猛地踏下,那积蓄已久的能量瞬间通过脚踏板传递到机头。
嗡!
一声尖锐而有力的蜂鸣撕裂了死寂,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野兽被骤然唤醒。
第一根机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透挺括的“确良”布料,留下第一个完美而坚定的针脚。
这声音仿佛是冲锋的号角,刹那间,其余九名女工像是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几乎在同一秒踩下了各自的踏板。
嗡嗡嗡——十台缝纫机汇成的交响乐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震得窗户玻璃都发出轻微的颤栗。
女工们紧绷的脸上,眼眸里映照着灯泡昏黄的光,亮得惊人。
那是被压抑许久的渴望,是对新生的期盼,更是对未来的孤注一掷。
刘翠花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紧张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但这工业的轰鸣,在此刻听来,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这乐章,一奏就是四个通宵。
期间,苏晚晴的身影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市图书馆泡到了闭馆。
趁着管理员不注意,她将那本珍贵的《国际服装流行趋势1985-1986》中几页带有插图的铜版纸,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是怀揣着绝密的火种。
她将复印件交给林铮时,指尖都带着一丝冰凉的颤抖。
就是这几张模糊的图片,成了林铮手中点石成金的魔杖。
他抛弃了传统衬衫呆板的方正立领,大胆改为了线条更柔和、更显脖颈修长的改良式设计。
最妙的是腰线,他在侧缝处巧妙地内收了几公分,一个看似微小的改动,却让整件衣服的版型脱胎换骨,能瞬间勾勒出女性身体的曲线。
再配上隐藏在门襟下的暗扣,既保证了整体的挺括感,又增添了一份含蓄的精致。
这便是“确良新式衬衫”,一个注定要在这个时代掀起波澜的名字。
第四天凌晨,当最后一缕晨曦尚未刺破天际,首批三十件崭新的衬衫整齐地叠放在工作台上。
林铮点燃了火漆蜡条,橘红色的蜡滴落在每一件衬衫的简易吊牌上。
他拿起一枚黄铜印章,用力一压,一个图案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燕子,是春天的信使。”林铮的声音在疲惫中透着一股灼热的兴奋,“我们的厂,就叫晨风。愿这阵晨风,能吹过废墟,带来新生。”
当天上午,林铮只睡了不到三小时,便带着其中一件样品,骑着自行车直奔市中心最繁华的百货大楼。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服装柜台的售货员老周。
老周看到林铮,先是热情地递了根烟,但一听他的来意,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小林,不是哥不帮你。私人厂子的东西,没批文没质检,我们柜台哪敢上?被查到,我的饭碗都要丢了。”
林铮不急不躁,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他将那件衬人衫递过去,并不多言,只说了两个字:“摸摸。”
老周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面料的瞬间,眼神就变了。
这“确良”的手感顺滑而厚实,比柜台上卖的国营厂货色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他再翻开看走线,针脚细密均匀,连个线头都找不到。
这做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家大厂都要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