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周哥,你把它挂在最角落的货架上,不用你吆喝。你卖出去一件,我给你提成五毛钱。如果到下班还一件都卖不掉,我原价收回,不让你担一分钱风险。”
五毛!
老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卖一件就顶他小半天的收入!
风险为零,收益却高得吓人。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行!就冲你这手艺,哥陪你赌一把!”
那件“晨风”衬衫,被挂在了处理品的货架旁,毫不起眼。
然而,好东西自己会发光。
不到半小时,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路过,目光被那独特的版型吸引,驻足片刻,竟直接叫他爱人试穿。
当那位气质端庄的女士穿上衬衫走出试衣间时,整个柜台仿佛都亮了。
那收腰的设计,那挺括的领口,将她衬托得知性又优雅。
“这件我们要了!”男人当即拍板。
这就像点燃了导火索。
不到两个小时,另外两位一看就是机关干部的女顾客也先后被吸引,将剩下的两件样品抢购一空。
老周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和口袋里沉甸甸的一块五毛钱,整个人都懵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林铮的想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晨风厂区那破旧的铁门外,竟然已经有十多个人影在徘徊、打听,都是昨晚从亲戚朋友那里听到消息,慕名而来的。
刘翠花按照林铮昨晚的吩咐,在门口挂出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晨风女子职业培训学校教学成果展示,每人限购一件,凭单位介绍信或工作证领取。”她一边发号,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每一个购买者的姓名、单位和联系方式,都工工整整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她惊奇地发现,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市里各个机关单位的女职员,还有好几位是重点中学的教师家属。
这本子,就是林铮射向未来的第一支响箭。
当晚,他将名单仔细整理成册,附上百货大楼的销售数据和几句精炼的顾客口头反馈,小心地锁进了抽屉。
纸终究包不住火。
衬衫的热卖很快就传到了马丽华的耳朵里。
她气得脸色铁青,直接怒气冲冲地闯进了街道办陈主任的办公室,一拍桌子,厉声质问:“陈主任!那个林铮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搞黑工厂,违法生产,你为什么不管?你这是渎职!”
陈主任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与她争辩,只是将一份刚汇总好的报表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马丽华同志,一个月观察期还没到。你口中的‘黑工厂’,全名叫‘晨风女子职业培训学校’。他们这个月,培训并安置了二十一名下岗待业女工,所有学员全部实现再就业,并且,他们主动向街道上缴了第一笔集体统筹管理费!”
他指着那份销售记录,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说它是违规生产,但市百货大楼的柜台抢着要货!你说它是黑厂,可你看看,这些排队买衬衫的都是谁?是机关干部,是人民教师!老百姓已经用自己的钱包,给他们投了票!这,就是民心!”
办公室的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林铮静静地站着。
里面的争吵,他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陈主任最后一句话时,他没有进去,只是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而,林铮并不知道,那份被陈主任拍在桌上的销售数据和就业名单,当天下午就作为街道办的优秀案例,随着一份内部简报,被送到了区里分管经济的领导案头。
那只名为“晨风”的燕子扇起的微风,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汇入一股更大的潮流之中,其所将引动的,远不止一张小小的执照那么简单。
一场更高层面的审视,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