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锋揣着那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介绍信,踏入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后勤仓库坐落在厂区的西北角,一排灰砖瓦房,远离了锻造车间震耳欲聋的锤击声和炼钢高炉的灼人热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旧纸张、麻布袋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放慢了脚步。
仓库科长姓钱,是个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的老人,再有两年就要光荣退休。他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过老领导亲笔写就的条子,再抬头打量陈锋,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热络。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钱科长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以后就在这儿吧,工作不难,就是琐碎,得有耐心。”
陈锋没有半分“关系户”的倨傲,他点头应下,声音沉稳:“谢谢科长,我一定好好干。”
他没说多余的客套话,放下自己的搪瓷茶缸,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第一项任务,就是一本积压了足有半个月的入库账。
账本摊开,简直是一场灾难。墨水污渍、潦草的字迹、前后矛盾的数字,还有几处用粗笔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记录,让整个账本看起来混乱不堪。
仓库里另外几位老师傅瞥了一眼,都摇了摇头。这本烂账,谁接手谁头疼。
然而,陈锋只是静静地看了几分钟。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找来一张草稿纸,将所有条目按照日期和物资类别重新归类。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噼啪声,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后,他开始誊抄。
一手力透纸背的工整楷书,落在账本崭新的一页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横平竖直,赏心悦目。数字更是清晰精准,小数点都对得整整齐齐。
整个上午,仓库里只听得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这份专注与高效,让那几位原本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老师傅,脸上的神情从不以为意,渐渐转为惊讶,最后化作了由衷的佩服。
临近中午,陈锋合上了账本。
一本混乱如麻的烂账,被他梳理得脉络清晰,所有物资的出入库记录、库存余量,一目了然。
“小陈,你这手字,还有这算账的本事,绝了!”
一位老师傅凑过来,看着账本,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本事,比任何背景都更有说服力。仓库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中午,食堂。
饭菜是简单的大锅饭,白菜炖豆腐,配上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红光的老师傅端着饭碗,主动坐到了陈锋对面。
“小陈,我叫马振国,他们都喊我老马。”
“马师傅好。”陈锋客气地点头。
“别客气。”老马很健谈,三两口扒拉完饭,就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咱们这仓库,可是个好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清闲得有点熬人。”
他挤了挤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
“不过啊,咱们这儿,也有外人不知道的门道和宝贝。”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陈锋的兴趣。
“哦?还请马师傅给说道说道。”
陈锋顺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马眼睛一亮,不客气地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等吃完饭再抽。这个小小的举动,让他觉得陈锋这小伙子“上道”,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就说咱们厂那个医务室,啧啧……”老马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里面的大夫,姓王,本事连乡下的赤脚医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