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天,今天格外阴沉。
市卫生局对那封内容耸人听闻的举报信,给予了超乎寻常的高度重视。
在那个对“封建迷信”和“医疗安全”两条红线极为敏感的年代,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掀起一场十二级的风暴。相关的举报,无论真假,都会被当作头等大事来严肃对待。
效率高得惊人。
卫生局联合轧钢厂,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迅速成立了一个规格极高、权力极大的联合调查组。
这天上午,医务室门前平日里用来停放自行车的空地,被两辆不速之客强硬地占据了。
一辆是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另一辆是锃亮的黑色轿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是只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才能乘坐的座驾。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七八个身影接连下车,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笔挺的干部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同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为首之人,正是市卫生局的一位处长,姓王。
他下车后,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扫向了医务室那块挂在门口的木牌。
轧钢厂的杨厂长紧随其后,他今天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一张国字脸绷得紧紧的,脸色凝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调查组的突然驾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医务室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在车门关闭那沉闷的“砰砰”声中,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温度,骤然紧张到了冰点。
苏晚晴和一众护士、医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她们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铅块,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压迫感。
她们的目光,担忧地、不受控制地,全都汇聚到了那个依旧坐在诊室里,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的年轻身影上。
陈锋。
躲在不远处一号车间某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许大茂和刘海中正探头探脑地窥伺着这一切。
看到这副只有在处理重大事故时才会出现的阵仗,看到杨厂长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绽放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狞笑。
许大茂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对旁边的刘海中说道:“成了!刘哥,这次绝对成了!你看那排场,杨胖子都只能在旁边陪着!”
刘海中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神里满是得计的阴狠:“哼,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陈锋一个小年轻,爬得太快,根基不稳,早就该摔下来了!”
在他们看来,陈锋这次是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调查组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让空气中的尘埃都显得分外沉重。
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陈锋同志,我们收到了针对你的实名举报,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卫生局的王处长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语气里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感,纯粹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向陈锋。
“第一个问题,请你出示你的行医资格证。”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直刺陈锋的要害。
在场的几名调查组成员,包括陪同在侧的杨厂长,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陈锋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惊恐、不知所措,全都没有出现。
陈锋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波澜。
他迎着王处长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那份从容与镇定,与周遭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王处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确实没有卫生部统一颁发的行医资格证。”
他坦然承认。
“我的医术,乃是家学渊源,师门传承。”
轰!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