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笑着道:“褚学友说得真好,说来说去,这《道德经》里的道理,终究要落到人身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人间百态,悲欢离合,我们是该论一论。”
韩灵山思考片刻,指着门外:“你看那街上的摊贩,天不亮就起来整理素材,日头毒了也不回去,这是为了生计;再看那胭脂铺前的富家小姐,丫鬟捧着锦帕打扇,挑支簪子都要犹豫半晌,这是闲愁。‘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世人哪能都像水一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牵挂,这不就是人生百态?“可‘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啊。”方向生摇头道,“就像前几日被抓的盐老虎,仗着百姓惧怕老虎而假扮老虎,抢劫盐商,致使盐价上涨,风光时何等嚣张,如今落得那般下场,可不就是忘了‘物壮则老’的理?反观张令君,看似温和,却能在盐案里不动声色地稳住局面,这才是‘知白守黑’的智慧。”
褚枭听着,目光落在街角——一个乞丐正捧着破碗向路人乞讨,被店家赶了两步,却也不恼,嘿嘿笑着挪到下一家;对面酒肆里,两个商人正拍着桌子争执,脸红脖子粗的,转瞬间又端起酒杯碰了碰,哈哈笑着称兄道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几个学子都静了来:“《道德经》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可这世间偏有那么多人,为了虚名、为了利禄,一头扎进声色里。就像有人求安稳,守着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这是‘知足不辱’;有人偏要折腾,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争个高下,这是‘强行者有志’;有人一昧的往上爬,成为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却忘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顿了顿,指着方才那个被赶的乞丐:“你看他,被呵斥了也不恼,换个地方继续讨,这算不算‘柔弱胜刚强’?再看咱们争论这些道理,有人执着,有人通透,有人面红耳赤,有人淡然一笑,这不正是‘和光同尘’里藏着的百态?”
“说到底,”褚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道’从不管人怎么活,它就在那里。就像这太阳,照富人也照乞丐,照为官之人也照失平民百姓。百态人生,不过是世人在这‘道’里,各走各的路,各撞各的墙,各悟各的理罢了。”
一阵风吹过,掀动了客栈的幌子,也吹得书卷边角微微翻动。几个学子都没说话,望着街上往来的人,若有所思。
褚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道德经》里的话,或许就像双筷子,能让人在这百味里,慢慢挑出点自己能咽下去的道理。
日头渐渐西斜,热浪散了些,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论道声更鲜活。几个学子收拾起书卷,笑着拱手道别,褚枭也起身上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润了润,先前的燥热,竟消了大半。
褚枭回到客房,推开窗,晚风带着些微凉意拂进来,吹散了几分午后论道的热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牵挂。
他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舅舅和表哥的模样。这趟出来本是临时起意,只是说清去向,没有归期,如今滞留江州,算算日子,他们怕是早就急得团团转了。“该给家里报个平安才是。”他喃喃自语,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玉佩。这陌生地界,竟连句报平安的话都递不出去。
他转身坐在榻边,望着墙上跳动的烛火发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清早起床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景象,原以为不过是短暂停留,没承想一来二去,竟在这江州城里盘桓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江州没有下一滴雨,城中水井早已见底,有些百姓捧着破碗在街角祈雨,地理庄家全被干死。听说别处县令忙着祭天求雨,张令君却带着衙役扛锄头挖渠,说是水不会凭空而来,要自己去请。褚枭佩服这样的实干家,不把希望寄托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
“青耕,哪里可以挖出水源?”褚枭站在窗边,望着街上因缺水而蔫头耷脑的行人,眉头微蹙。
青耕的声音平稳传来:“宿主,东郊古槐树下三尺,藏有天然泉眼。”
褚枭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着。这消息若是直接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他一个外来客,怎么会知道深埋地下的泉眼?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正琢磨着该如何巧妙透露,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唤:“褚公子可在?”
他探头往下看,见方向生正和他那位沉稳的堂兄方向阳站在客栈门口,手里还提着个装着书卷的布囊。褚枭连忙下楼,到了门口拱手笑道:“原来是方氏二位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方向生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热忱:“褚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几个学友合计着,总闷在城里论道也无趣,不如去野外踏踏青,看看风物开阔眼界。想着公子见识不凡,便来问问,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也好让我等多讨教些学问。”
褚枭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问道:“眼下日头正毒,这般炎热天气,你们可有好去处?”
“这……还没定呢。”方向生挠了挠头,看向身旁的方向阳,对方也摇了摇头。
褚枭故作沉吟,半晌才道:“我倒听过个去处。听说东郊有棵百年古槐,枝繁叶茂的,想必树下能凉快些。若是去那里,既能躲躲暑气,也能在树下聊聊学问,倒也不错。”
方向阳眼睛一亮,抚掌道:“这主意好!古槐庇荫,正适合谈文论道。”方向生也连忙点头:“就听褚公子的!我们这就去叫上冯兄他们,在城门口汇合?”
“好。”褚枭应着,看着兄弟俩兴冲冲地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来这泉眼的事,能借着踏青的由头,不着痕迹地让大家知道了。
他转身回房取了把折扇,心里盘算着——等众人到了古槐树下,只需“无意间”提一句树下土壤湿润,再让几个力气大的学子试着挖挖,泉眼自会现身。到那时,既解了城中缺水之困,又不会露了青耕的底细,倒是两全其美。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褚枭觉得,这趟东郊之行,定能给这闷热的江州城,带来点清凉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