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正蹲在树下打量土壤，听见这话回头笑道：“你们有想过天下是怎样的天下吗？有一天会出现人人平等，没有世家大族、没有皇权、没有贵族的平等世界。虽然有贫富差距，但总体生活水平提高。
其实最理想的天下是顺其自然的，无需过多的仁义礼乐。当社会需要用“礼”来约束时，恰恰说明它已经偏离了大道，走向了虚伪。总之一句话总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真正的礼，是自然流露，而非刻意遵守。
众人一愣，敬佩褚枭的才识。
方向生点头：“褚公子这话透彻！《礼记》里说‘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地有序，不是靠刻在碑上的规矩，是靠万物各守其位。人也一样，心中有礼，行事自有分寸，何必执着于形式？”
楚林忽然指着远处：“你们看！”只见两个孩童在田边嬉闹，一个不慎滑倒，另一个连忙伸手去扶，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身上沾了泥也不在意。“这俩娃还没到读书的年纪，可摔倒了扶一把，不也是礼？”
众人都笑起来。冯晓欧收起小风扇，望着古槐的浓荫：“原来‘礼’就藏在这些细碎处。不是穿什么衣、行什么礼，是心里装着旁人——递茶时知对方烫手，说话时知对方难堪，相处时知对方不易。”
楚林咬了口胡麻饼，抹了把嘴角的渣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话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可真要做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怕是比登天还难。”
方向生喝着酸梅汤，含糊道：“怎么就难了？你看张令君在江州，抓了盐老虎，护着百姓，这不就是往‘天下为公’上靠吗？”
“差得远呢。”方向阳放下手里的书卷，声音沉了些，“《礼运》里说‘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可如今多少地方，还是靠权势说话？就像周将军那样的人，视律法如无物，这‘信’与‘睦’，又从何谈起？”
褚枭正用树枝拨弄着脚下的湿土，闻言抬头笑道：“二位兄台说的，倒像是‘大同’与‘小康’的分别。”
韩灵山眼睛一亮：“褚公子这话在理！《礼运》里说得明白，‘大同’是方向，它像星辰，指引着人类社会前进的终极目标。‘小康’是阶梯，它是我们一步步迈向理想的现实努力和阶段性成果。张令君在江州做的，是求‘小康’；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通往“大同”的必经之路。没有“大同”的理想，“小康”可能会迷失方向；而没有“小康”的积累，“大同”也永远只是空中楼阁。”
他话音刚落，方向生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褚枭脚边：“褚公子，你看这土！”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被树枝拨开的地方，土色比别处更深，甚至能看见细密的水珠渗出来。褚枭心里一动，故意故作惊讶：“这倒是奇了。”趁机用树枝戳了戳脚下的土：“说起来，这树下的土倒比别处湿润些，莫不是藏着什么讲究？”他故意加重了“讲究”二字，眼角余光瞥见方向生已经挽起了袖子。”
“莫不是有泉眼？”冯晓欧反应最快，立刻撸起袖子，“我来挖挖看！”
方向阳也起身帮忙，两人找了块趁手的石头，顺着湿土往下刨。不过片刻，就听见“咕咚”一声，一股清水突然涌了出来，在坑底聚成个小小的水洼，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
“真有泉眼！”方向生兴奋地喊起来，掬起一捧水就往嘴里送，“甜的！比井水还甜！”
褚枭看着涌出来的清泉，笑道：“你看，这就像《礼运》里说的——心里装着‘大道’，手里才会有办法。咱们论‘礼运’，说的是天下苍生；可真要让‘礼’行起来，还得从这一捧水、一块饼、一次伸手帮忙开始。”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跳跃的水面上，亮得晃眼。众人围着泉眼，脸上的汗珠子混着笑意往下淌。冯晓欧抹了把脸，忽然道：“回去我就跟张令君说，让他组织百姓修水渠。这泉眼，不能只让咱们几个撞见。我听说这段时间，张令君带领县廷里的人在找水源。”
“算我一个！”方向生立刻接话，“咱们学《礼运》，总不能只嘴上说说。”
褚枭望着他们热切的模样，忽然觉得，《礼运》里的道理，从来不是写在书卷上的死字。就像这泉眼，藏在地下，却能因为青耕的帮助，变成惠及全城的活水。所谓“礼运”，或许就是这样——从一点善意开始，往千万人受益里去，慢慢推着日子往前挪。
远处传来蝉鸣，近处是泉水叮咚，混着众人的笑谈声，倒比任何注解都更像《礼运》里描述的“和乐”景象。
不远处的田埂上，几顶草帽压着日头，张令君若有所思地站在柳树旁，耳尖微微动着。风把古槐下的论道声送过来，时而激越时而温和，连带着泉眼涌水时的欢呼，都听得真真的。
他身后的捕头王奎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令君，那几个学子真在槐树下挖出泉眼了，听动静水还不小。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张令君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片晃动的树影上，嘴角噙着点笑意：“不急。你听他们说什么？”
风又送来几句，是冯晓欧在说修水渠的事，嗓门亮得很。王奎挠挠头：“听着……像是要把泉眼的水引进城？”
“不止。”张令君屈起手指敲了敲腰间的玉佩，“你再听，那褚枭说‘礼运在实处’，这话倒是在理。一群学子，论着经义就挖出了泉眼，还想着惠及全城，比那些只会在朝堂上念条文的腐儒强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古槐下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学子正围着水洼忙乎，有的用石块垒边，有的往城里方向眺望，连褚枭都蹲在旁边，不知在跟谁比划着什么。
“走吧。”张令君直起身，草帽沿下的眼睛亮了亮。
王奎应了声，跟着他往古槐那边走。刚靠近些，就听见方向生咋咋呼呼地喊：“这水要是引到城西，李老汉的菜地就有救了！还有城南的那片瓜田……”
张令君故意咳嗽一声，朗声道：“好哇，这么热闹，是在说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