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看着张令君眼底的坦荡，忽然觉得，这江州城卧虎藏龙啊！这人要是在京都会有怎样的作为？
泉眼的事水到渠成，齐氏母子的事也有了眉目，连日来的烦心事消了大半。褚枭端起茶盏，与张令君轻轻一碰，茶盏相击的脆响，倒像是给这桩事，落了个稳稳的句点。
雅间里的茶香袅袅升起，张令君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缓缓开口：“正事已了，倒想再与褚公子闲聊几句。上次听公子讲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这话里的意味，我这些日子总在琢磨。不知公子对眼下这世道，可有更深的见解？”
褚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张令君清秀脸庞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总觉得有种超脱世人的感觉，那双看透了官场沉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探寻。
他沉吟片刻，笑道：“令君抬举了。我不过是随口念了句《道德经》，哪敢谈什么见解？“公子谦虚了，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褚枭见躲不过，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就说‘大道废，有仁义’吧。这些年江州盐价暴涨，百姓叫苦不迭，这便是‘大道’有亏——本该流通的盐成了少数人牟利的工具，本该护着百姓的规矩成了摆设。这时候张令君站出来，抓了盐老虎，平了盐价，百姓都说您是‘仁义’，可若‘大道’不废，人人守着本分，又何须特意称颂‘仁义’？”
张令君转着茶盏，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就像良田若无人耕作，荒了，再有人去开垦，反倒成了功德。可耕作本就是分内事，哪来的功德可言？”
“正是这个道理。”褚枭接话道，“再说‘智慧出，有大伪’。如今朝堂上，多少人靠着‘智慧’钻空子？税吏能算出如何瞒报，商人能想出如何囤积，这些算不算是‘智慧’？可这些‘智慧’越多，百姓就越苦，这便是‘大伪’——用聪明才智，行苟且之事。”
他看向张令君，笑道：“就像周平，他难道不‘智慧’？这些年中饱私囊，吞没军饷，做得天衣无缝，能买通上下官员，这‘智慧’够惊人了吧？可到头来，这‘智慧’成了祸国殃民的利器，可不就是‘大伪’？
一个帮派如果天天强调“团队精神”，可能说明其内部勾心斗角严重；一个江州令如果大力宣传“廉洁”，可能说明腐败问题是其心腹大患。我们要关注的是问题的根源，而不仅仅是表面的口号。
?与其在“术”的层面不断修补，不如思考如何回归“道”的层面。
“术”以建立更公平的制度、营造更真诚的文化、追求更简单的生活为基准；而“道”要智慧地管理，制定完美的道德准则为底线。
?当我们自诩“聪明”、“有手段”时，是否也在无形中助长了某种“伪”？我们是否能坚守一份淳朴和真诚，做到“大智若愚”？”
真正的智慧是顺应自然、返璞归真的，它不需要张扬和炫耀。而一旦“智慧”被用来投机取巧、尔虞我诈，它就变成了产生“大伪”的温床。”
张令君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所以老子才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不是真要弃了智慧，是要弃了那些用来钻营、用来欺瞒的‘小聪明’。就像修渠引水，算出地势高低，画出沟渠走向，这是正经的‘智慧’；可若有人想着在水渠上做手脚，截留水源卖钱，这‘智慧’就变了味。”
褚枭点头：“其实说到底，‘大道’也好，‘仁义’也罢，‘智慧’也好，‘大伪’也罢，全在人心。心正了，即便没那么多‘仁义’的名声，做的也是分内的好事；心歪了，再冠冕堂皇的‘智慧’，底下藏的也是龌龊。”
他指着窗外一个正在地上捡水果的孩童，他把水果放在摊贩的货架上，应该是不小心掉下来了。“您看那小孩，还未到读书年纪，也不懂什么‘大道’，可看见货架旁的水果自然而然的捡起来了，放回原处，这便是天性里的本分。若这世间人人都守着这份本分，‘大道’自在，又何须再谈‘仁义’？”
张令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淡笑道:“褚公子这话，倒比那些注疏家说得透彻。”张令君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看来我今日来请教，真是来对了。”
褚枭笑道：“令君过誉。不过是些山野村夫的见识，哪比得上令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通透？”
“不同，不同。”张令君摆了摆手，“我见的是规矩，你见的是人心。规矩会变，人心的本分却不会。”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雅间外的街市依旧喧闹，卖菜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倒像是给他们这番对话，添了注鲜活的注解。
褚枭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忽然觉得，这《道德经》里的句子，就像面镜子，照得出世道的荒唐，也照得出人心的本真。而张令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在这荒唐里，守着本真，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人。
茶渐渐凉了，可两人谈兴正浓，窗外的日头斜斜西沉，把雅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没说完的话，藏着些余韵。
褚枭送走张令君时，日头已擦着西边的屋檐往下沉。他站在客栈门口，看那顶青色的轿子慢悠悠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房，他往榻上一靠，忽然想起什么
“青耕，现在有多少积分？”
引泉眼那事，惠及全城百姓，按之前的规矩，该能攒下不少。
青耕依旧平稳无波：“回宿主，当前积分4600。”
“四千六？”褚枭猛地坐直了，眼里满是惊讶。这数字比他预想的翻了好几倍，够兑换不少基础信息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心里刚升起点雀跃，又倏地沉了下去。
不对。
他想起之前的经历——每次积分刚有起色，想要兑换关键线索时，系统给出的代价总会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