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都的风陡然变了。
早朝时御史台递上了周平贪墨军饷的账册副本，墨迹未干的抄录上，每一笔都连着边关将士的饥寒。周平在朝堂上拍着案几怒吼，说这是诬陷，是宋家联合外人构陷忠良，唾沫星子溅到了御案前。
可没等他吼完，第二道奏疏便送了上来——是边关幸存将士的联名血书，指印鲜红刺眼，字字控诉周平克扣粮草、虚报阵亡人数，甚至私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当场哭倒在地，他儿子三年前战死雁门关，抚恤金至今没拿到，原来早被周平填进了自己的腰包。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攥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
周将军还想狡辩，说血书是伪造的，却见殿外被带上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以石头带头，还有两位阵亡将士的母亲。石头抱着齐氏留下的那半块烧熔的玉佩，跪在丹墀下，声音嘶哑地讲述齐氏如何被周平灭口，如何藏了当年账册，周平如何火烧江州县廷。
两位老妇人哭得几乎晕厥，手里举着泛黄的家书，那是她们儿子最后写来的信，字里行间满是对粮草断绝的绝望。
“陛下！”宋均出列，声音洪亮，“周平罪证不止于此！臣这里还有他与匈奴私通的密信抄录，约定以粮草换边境安宁，实则助纣为虐，让匈奴得以休养生息，伺机南下！”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通敌叛国，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周平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皇帝猛地将朱笔拍在案上，厉声喝道：“查！给朕彻查！若属实，周家上下，一个不留！”
禁军奉旨包围周府。其中一队人马不似其他卫兵那般搜查内院，径直走向后花园那座不起眼的假山，动作熟稔得仿佛来过千百遍——褚枭早已将地窖方位连同账册副本一并呈给了御史台，连撬动石板的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动手！”小校低喝一声，几名禁军合力搬开压在入口的巨石，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金银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有人举着火把探身下去，照亮了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泽，半窖的银锭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摞着十几口木箱，打开一看，全是些镶金嵌玉的古玩、卷轴泛黄的字画，每一件物品都沾着市井的血泪。
“清点！”小校拿出账册对照，一五一十地核对着数目——金砖三百二十四块，银锭两千七百斤，古玩字画共计一百三十七件，连那顶被周平强抢来的、镶着东珠的民女嫁妆冠，都赫然列在清单上，与账册记录分毫不差。
而此刻的朝堂，气氛早已凝固如冰。周平被禁军押在殿中，双手镣铐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泛出星星点点的白，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脊背竟佝偻下去，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骤然苍老了二十岁。他望着御座上沉默的皇帝，嘴唇哆嗦着，那些准备好的狡辩、哭喊，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启禀陛下！”禁军统领大步流星走进大殿，单膝跪地，将一份清单高举过顶，“周府地窖所藏赃物清点完毕，金砖银锭折合白银共计一百七十二万两，古玩字画估值不下五十万两，均与账册所载吻合！”
“一百七十二万两……”有朝臣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这笔钱，够边关十万将士三年的粮草，够让数不清的灾民熬过饥荒。
御座上的皇帝缓缓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周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污秽不堪的物件。
“周平，”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这些银子，你是从将士的口粮里抠的，还是从灾民的粥锅里刮的？”
周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胡乱喊着“陛下饶命”，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往日的嚣张。
“我的天……这得是多少人的血汗！”
“雁门关冻死的那些将士，他们的棉衣钱，怕是都在这里了！”
“还有各地冤案，他竟然买卖人命！”
朝臣们的哗然声浪越来越高，有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平说不出话；有与周家交好的官员脸色惨白，悄悄往后缩着身子，生怕被这滔天罪证溅上半点干系。
宋均出列，手持那份边关将士的联名血书，声音沉痛却字字铿锵：“陛下！这些银子，每一两都浸着血！周平不仅贪墨，更与匈奴私通，用我大汉粮草资敌！此等国贼，若不严惩，何以告慰边关忠魂？何以安抚天下百姓？！”
“严惩国贼！”
“还将士公道！还百姓公道！”
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附议，声浪直冲殿顶。周平瘫在地上，终于明白自己彻底完了，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此刻都化作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那份清单，又看了看阶下如丧家之犬的周平，忽然将朱笔重重一摔，墨汁溅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片漆黑。
“周平，”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你可知罪？”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周平绝望的呜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极了那些被他坑害的冤魂，终于等到了讨还血债的时刻。
皇帝见周平始终瘫在地上，牙关紧咬一言不发，胸腔里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御案，龙椅都似震了三震：“先帝创业艰难，披荆斩棘才定下这江山，如今国基未稳，竟出此等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的龌龊事——此非社稷之福！”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锐利如刀：“养着你们这些朝臣，是让你们辅佐君王、监察百官，不是让你们尸位素餐，看着国贼在眼皮子底下祸乱朝纲！”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唰”地一声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齐声喊道：“臣等失察，罪当万死！”
殿内只剩下君臣的呼吸声，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