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捧着刚沏好的茶,看着张令君将那封辞官文书仔细折好,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令君真要走?江州百姓刚盼来安稳日子,您这时候……”他话没说完,却满眼都是惋惜,“这般选择,日后回想起来,当真不后悔?”
张令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下。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沧桑:“这世上哪有不后悔的选择?不过是后悔得深些,或是浅些罢了。”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望向窗外——院角那棵槐树,还是当年他刚到江州时亲手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能遮住小半个院子。“当年我寒窗苦读,总想着做个能为民请命的好官,可真到了这位置上才明白,有些公道,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换来的。”
县丞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底的话:“令君……是因为这世道不公,才决意辞官的?”
张令君把玩着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差不多吧。”他忽然抬眼看向县丞,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且想想,这次周平伏法,若没有褚公子那层身份,没有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仅凭阿姊母子这点力量,能掀动京都那潭浑水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周平贪墨赈灾粮,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可若不是褚公子的舅舅是尚书令,阿父是廷尉,你觉得这样的蛀虫,会轻易倒台吗?”
县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些被克扣粮草冻毙在边关的士兵,想起无权无势的百姓,想起卷宗里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意外”——这些事,若没有褚枭这样的人出头,恐怕真的会像尘埃一样,被岁月掩埋。
“我等寒窗十年,总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真到了跟前才明白,”张令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庶民若想讨回公道,往往要付出比权贵多百倍千倍的代价。我留在这里,能做的终究有限。”
县丞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份辞官文书轻轻推回张令君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属下……明白了。”
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话伴奏。张令君拿起文书,站起身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看透世情的沉静。
“收拾好行囊,我明日边离开了。”他拍了拍县丞的肩膀,“这官不当了,倒能做点踏实事。就像褚公子所说,世道不公,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无为之地。”
县丞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决意辞官的令君,比任何时候都要挺直腰杆。只是那声没说出口的叹息,终究还是在县廷的梁柱间,轻轻回荡了许久。
褚枭这几日几乎长在了“晚香楼”。
每日天刚擦黑,他便揣着几枚铜板往茶楼钻,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些江湖轶事。有时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有时是书生奇遇娶了狐仙,听得他昏昏欲睡,却又赖着不肯走——毕竟,比起回宋府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这里的喧嚣好歹能填些日子。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拍下,今天讲的是“盐老虎案”,只不过把张令君的名字换作了“无名侠客”,说那侠客如何智斗盐老虎,听得满堂喝彩。
褚枭端着茶杯,看着台下众人拍案叫好的模样,嘴角扯出点笑。这故事经说书人添油加醋,倒比真实的刀光剑影热闹多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漏了块什么,抓不住,摸不着。
“客官,再来壶茶?”店小二麻利地添着水,“您这几天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先生说的书,就数您听得最入神。”
褚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茶楼里攒动的人头。角落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低声算账,靠窗的书生在低头写诗,连跑堂的小厮都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奔头,唯独他,孤孤单单,没有归处……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道裂痕硌得指尖发疼。周平伏法了,余党也清了,张令君在江州一切都好,石头在书院读书……好像该了结的都了结了,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还有系统——那破系统更新了快半个月,至今没动静。
“青耕,系统还在更新吗?”
“回宿主,请问宿主有什么事?”
褚枭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说道:“我有多少积分?”
“回宿主,8000积分。”
褚枭正对着积分商城唉声叹气,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带着点戏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躲在这儿清闲。”
褚枭吓了一跳,猛然回头,讪讪地笑:“哥,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怕是要在这茶楼生根了。”宋意走过来,敲了敲他面前的茶碗。
褚枭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我……我这不是在思考人生嘛。”
“思考人生?”宋意挑眉,“我看你是在琢磨怎么接着当咸鱼。”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枭儿,太学之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褚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干脆往桌上一趴,耍赖道:“哥,我真不想去太学!那些老夫子讲的东西,我听着就头疼,去了也是坐立不安,纯属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宋意拉起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以为我让你去太学,是为了让你背那些之乎者也?周平的案子能了结,靠的是证据,可往后呢?朝堂上的事,比地牢里的阴私复杂百倍,没点学识傍身,怎么看得清人心,辨得明是非?”
他拍了拍褚枭的肩膀:“我已经放任你玩了这么久,从江州回来歇够了,疯也疯够了,明天一早,必须跟我去太学报到。”
褚枭还想争辩,却被宋意眼里的坚持堵了回去。
“就……就去几天?”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的委屈。
宋意被他这副样子逗笑,语气却没松:“至少先听完先生讲的《史记》,若是真听不进去,再跟我说。”
褚枭耷拉着脑袋,算是默认了。
宋意见他不再犟嘴,满意地点点头,拉起他往外走:“走,回家吃饭,今晚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酱肘子,算是给你践行。”
“真的?”褚枭眼睛一亮,刚才的沮丧瞬间跑了一半,“要两盘!”
“你呀。”宋意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