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弓，箭头直指远处一根光秃秃的树杈——那里挂着枚铜钱，在风里晃悠得像片叶子。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颤，那枚铜钱应声而碎，箭羽深深钉进树干里。
鞑靼人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脱里可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哈哈大笑：“李将军神技！佩服佩服！”可他眼底那点审视，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发沉。
围猎开始了。马蹄声震得草原都在颤，黄羊被惊得四处逃窜，箭羽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褚枭没骑马，真就跟李克用说的那样，徒步追在后面。这具身体真不错，底子好，蛮力足，跑起来比马慢不了多少，好几次竟能追上被射伤的黄羊，徒手就拧断了羊脖子。
这一手看得沙陀弟兄们直咋舌，连鞑靼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李克用坐在马上，远远瞅着那个在草原上狂奔的身影，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换上副冷硬的表情。
追到一处高坡时，褚枭累得直喘气，刚想找块石头坐下，青耕突然尖叫起来：“宿主！左前方三十步！有杀气！”
他猛地抬头，就见一只苍鹰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爪子直扑他面门！那鹰显然是被人驯养的，眼神里带着股狠劲，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扑下来的风都带着股腥气。
褚枭来不及多想，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那利爪。苍鹰扑了个空，盘旋着又要再来。他瞅准机会，抓起地上块碗大的石头，瞅准鹰腹就扔了过去。只听“噗”的一声，石头正中目标，苍鹰哀鸣一声，歪歪斜斜地坠进了草丛里。
“好小子！”李克用的声音从坡上传来。褚枭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李克用和脱里可汗都勒马站在坡上，正看着他。脱里可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那点阴鸷，却像被风吹散的烟，淡了不少。
“只是只野鹰罢了。”脱里可汗轻描淡写地说。
李克用却笑了，笑得那只独眼都眯了起来：“可汗说笑了，这鹰脚上还系着银铃呢，怎么会是野的？”他忽然调转马头，望着南飞的雁阵长叹一声，“可惜啊，这般好身手，只能在草原上跟鹰隼较劲。”
褚枭站在坡下，听着这话心里一动。他想起青耕说过，李克用一直想回中原。看来这位义父是借着这话，在给脱里可汗递话呢。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鞑靼人的主营帐。酒过三巡，帐内的胡笳声越发急促。李克用端着酒碗站起身，酒液晃得像团火。
“诸位可知，江南的黄巢已经占了半壁江山？”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我父子虽蒙冤在北地，却日夜想着南下平叛！若朝廷肯召，我沙陀铁骑必踏碎贼巢！到那时，论功行赏，岂能少了诸位的份？”
脱里可汗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与身边几个豪帅交换了眼神。褚枭看得清楚，那些豪帅眼里的警惕，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宴散后，褚枭跟着李克用往回走。夜风卷着星光掠过草原，远处传来狼嗥，听得人头皮发麻。
“义父，”褚枭忍不住问，“咱们真能回中原？”
李克用回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只瞎眼像块蒙尘的玉，另一只眼里却燃着野火：“能。”他拍了拍褚枭的肩膀，力道比往常重了些，“存孝，你记住，这阴山再大，也困不住想飞的鹰。咱们龙潜于此，等的就是风起的那天。”
褚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草原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老茧磨得生疼——那是这些天练刀磨出来的。不管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他都要往前冲，只有这样才能完成任务！
他是李存孝，是李克用的义子，是这阴山下，等着风起的少年。
青耕在他脑海里叹了口气：“宿主，看来这乱世的剧本，才刚拉开序幕啊。”
褚枭没说话，只是跟着李克用的脚步，一步一步往营地走去。帐外的风依旧猎猎，却吹不散那越来越近的，属于烽火的气息。
褚枭掀开帐帘，李克用进入后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坐。”
褚枭依言坐下。
“白天在猎场，你杀那只鹰的时候，手挺稳。”李克用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那是脱里身边的人养的，专用来对付不听话的野兽。”
褚枭心里一惊：“他是想……”
“想试试你的斤两，也想试试我的反应。”李克用冷笑一声，“赫连铎的人在他耳边吹风，说我养了个能徒手杀虎的怪物，他自然要亲眼瞧瞧。”他放下酒碗，眼神锐利地看向褚枭，“你没让我失望。”
褚枭握着手，没说话。
“明日起，你跟着嗣源练骑射，”李克用忽然说，“我已经让人给你备了副小一号的弓箭，还有铠甲。”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存孝，乱世里，光有勇力不够，还得有脑子，有手段。我让你学骑马，不是让你当匹野马，是让你成为能载着沙陀人冲阵的铁骑。”
褚枭抬起头，对上李克用的眼睛。那只独眼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另一只眼里却藏着期许，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了，义父。”他郑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