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阴山，寒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发出呜呜的嘶吼。李克用将最后一块羊肉丢进火塘，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那只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瞎眼。帐外传来马蹄声，他抄起放在膝头的铁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养子李嗣源掀帘而入，他才缓缓松开手。
“义父，鞑靼的脱里可汗邀您明日围猎。”李嗣源将一封羊皮信递过来，语气里藏着警惕，“赫连铎的人上周又悄悄见过可汗的弟弟。”
李克用摩挲着信上粗糙的狼毫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去年随父亲李国昌逃奔鞑靼，这种试探与猜忌就从未停歇。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望向南方，中原的方向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却总有人将消息辗转送来。
“备马，再带上我那壶烧刀子。”他转身吩咐，顺手将腰间的箭囊拍得作响，“告诉脱里，明日我要射那最烈的黄羊。”
次日天未亮，李克用已带着十数名亲卫在猎场等候。见鞑靼豪帅们陆续到来，他当即翻身上马，张弓搭箭对准远处一根悬挂的银针。弓弦轻颤，银针应声断裂，惹得周遭一片惊呼。脱里可汗抚掌大笑，眼中却藏着审视：“李将军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围猎过半，李克用故意引着众人追至一处高坡。他勒住马，望着南飞的雁阵长叹一声，将刚射杀的黄羊掷给身边的鞑靼武士：“这般好身手，却只能在草原上杀羊，可惜啊。”
当晚的庆功宴上，酒过三巡，李克用端着酒碗起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诸位可知，江南的黄巢已占了半壁江山？”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声音陡然拔高，“我父子虽获罪于天子，却日夜想着挥师南下。若朝廷肯赦免，我必带着沙陀儿郎踏平贼寇，到那时，军功章上也有诸位的份！”
脱里可汗闻言一怔，随即与身边豪帅交换了眼神。他们早受赫连铎蛊惑，怕这“独眼龙”久居草原生乱，此刻见他一心想回中原，反倒放下了戒心。
宴散后，李克用独自回到帐篷，李嗣源早已等候在侧，呈上一封密信：“义父，中原传来消息，黄巢要北上了。”
李克用展开信笺，借着油灯细看，瞎眼中竟泛起光。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铁弓被震得嗡嗡作响：“天助我也！”他转身看向帐外，寒风正卷着星光掠过草原，“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每日加紧操练骑射，备好干粮甲胄——这草原的日子，咱们熬不了多久了！”
帐外的风似乎更烈了，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火焰。李克用知道，只要中原烽火再旺些，那个盼了许久的召回诏令，终究会穿过阴山的风沙，落在他手中。
褚枭蹲在帐篷角落，手里攥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发呆。距离跟着李克用来到这阴山脚下的沙陀营地，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这些天他没少挨冻受饿，却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乱世”——帐篷是破的，粮食是掺着沙子的，弟兄们腰间的刀永远比笑容更显眼。
“发什么愣？”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李克用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将半壶烧刀子往地上一墩，“刚才嗣源说你今天驯马时被掀下来三回？”
褚枭摸着后脑勺直咧嘴。他那点“基础马术精通”在真马面前根本不够看，尤其是营地那匹叫“降雪”的黑马，性子烈得像头没驯好的野驴，每次他一上去，没走三步就被甩得结结实实。
“那马不认生吗？”褚枭嘟囔着。
“认生？”李克用冷笑一声，抄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这草原上，马认的不是人，是骨头里的狠劲！你连老虎都能打死，还治不了一匹马？”
褚枭没吭声。他知道李克用是故意激他。这些天这位义父亲自教他骑射，骂人的时候比教招的时候多，可每次他被马甩下来，第一个冲上去把他薅起来的也是李克用，还会偷偷塞给他块风干的羊肉。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的沙子迷了褚枭的眼。他瞥见李嗣源正站在帐外，手里拿着张羊皮地图，神色凝重地和几个亲卫低声说着什么。这些天总能听到“鞑靼”“赫连铎”之类的名字，不用青耕提醒，他也能猜出营地里的气氛不对劲，像堆干柴，就差个火星子。
“义父，”他忽然开口，“明日围猎，我也想去。”
李克用挑眉：“你？连马都骑不稳，去了给黄羊当点心？”
“我能徒步追。”褚枭梗着脖子，“上次在山里，那老虎跑得比马还快，不也被我打死了？”
李克用被他这话逗笑了：“好个愣头青！行，带你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沙陀儿郎的骑射！”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你得记着，到了猎场少说话，多看着——脱里那帮人眼里的钩子，比你手里的匕首还利。”
褚枭点头应下，心里却打起了鼓。青耕在他脑海里絮絮叨叨：“宿主，这围猎怕是鸿门宴啊！李克用在鞑靼待得并不安稳，赫连铎一直想借鞑靼人的手除掉他，这次围猎保不齐有诈！”
“能有什么诈？”褚枭猜测道:“难不成在猎场设陷阱？”
“那可说不准！”青耕关心道:“宿主，你要小心为上。”
褚枭心里明白，在乱世中哪有安稳日，尤其是唐末。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听得人心里发毛。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李克用给的短刀，刀鞘是旧的，刀刃却磨得锃亮，映着他眼里的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就热闹起来。亲卫们牵着披好鞍甲的马往来穿梭，火塘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煮着的羊肉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响。褚枭被李克用塞进一件厚重的皮袄里，裹得像头小熊，只露出双眼睛滴溜溜转。
“穿上！”李克用瞪他，“冻死在猎场，丢的是我沙陀人的脸！”
等他们赶到猎场，鞑靼的队伍已经到了。脱里可汗穿着件绣着狼头的锦袍，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武士，个个腰间挎着弯刀，眼神不善地扫过来。褚枭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面生的汉子，袖口绣着赫连部族的鹰徽，正偷偷摸摸往这边瞟。
“李将军来得早啊。”脱里可汗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李克用勒住马，大马金刀地坐在马上，瞎眼对着太阳也不眨一下：“可汗相邀，敢不来吗？”他忽然抬手，从箭囊里抽出支雕翎箭，“听说可汗帐下有勇士能射百米外的铜钱？今日我倒想讨教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