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城的城门缓缓开启,李存孝跟着李嗣源策马而入时,正撞见李克用站在城楼底下,手里拄着那柄磨得发亮的铁弓,独眼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义父。”两人翻身下马,齐声行礼。
李克用的目光先落在李嗣源渗血的左臂上,眉头皱了皱,又转向李存孝,嘴角忽然勾起抹冷笑:“十三,听说你把小庄镇的粮仓烧了?”
李存孝心里一紧,刚想解释,就被李克用抬手打断:“烧得好。”
他愣了愣,就听李克用继续道:“与其让粮食落在赫连铎和黄巢手里,不如烧干净了痛快。”他接过李嗣源递来的黑鹰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赫”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这老东西,当年在阴山就没安好心,如今果然敢勾结反贼。”
“义父,那黄衣兵招了,赫连铎不仅给黄巢送粮草,还派了死士混在黄巢军中,专门盯着咱们沙陀军的动向。”李嗣源补充道,“小庄镇那个独眼将领,就是赫连铎的心腹。”
李克用将令牌狠狠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传令下去,给鞑靼的脱里可汗送封信,就说我知道他弟弟收了赫连铎的好处,若再纵容,休怪我沙陀铁骑踏平他的王帐。”
“是!”
议事帐里点着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李克用呷了口烧刀子,看着李存孝:“听说你想去法门寺?”
李存孝挺直腰板:“是。黄巢在那儿藏了宝贝,还派了孟楷看守。若能夺过来,既能断他的念想,又能挫他的锐气。”
“孟楷。”李克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撇了撇,“黄巢手下最凶的一条狗,当年跟着黄巢打长安,亲手杀了宰相卢携,手上沾的官民血能淹了半条街。”他放下酒碗,“你觉得凭你和嗣源,能斗得过他?”
“斗不过也要斗。”李存孝梗着脖子,“青……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孟楷主力守着法门寺,必然轻视防备,咱们带精锐奇袭,未必没有胜算。”
李嗣源也帮腔:“义父,十三说得有道理。而且咱们可以先派斥候探查清楚,若实在难攻,再退回来便是。”
李克用没说话,只是盯着帐中央的地图,手指在长安城西的位置敲了敲。那里正是法门寺的所在,离长安主城不过三十里,相当于黄巢的眼皮子底下。
“你可知黄巢为什么非要那宝贝?”他忽然问。
李存孝摇头。
“佛骨舍利。”李克用沉声道,“据说三十年一开塔,开则岁丰人安。黄巢抢了长安,却坐不稳龙椅,就想靠这舍利子骗百姓归顺。他让孟楷守着,既是护宝,也是在等明年开塔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想去,可以。但记住,舍利子要不要无所谓,关键是要搅黄他的算计。孟楷的人头若能带来,更好。”
李存孝眼睛一亮:“义父答应了?”
“答应了。”李克用扔给他一枚虎符,“点三百精锐,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马术箭术都过硬。嗣源,你从旁辅佐,务必看好你这弟弟,别让他一头扎进陷阱里。”
“放心吧义父!”李嗣源接过另一枚虎符,郑重行礼。
李克用又看向李存孝,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义父请讲。”
“赫连铎既然和黄巢勾结,必然知道你们要去法门寺。”他缓缓道,“说不定会在半路设伏,等着捡现成的便宜。”
李存孝心里一凛:“那我们……”
“照常去。”李克用冷笑,“正好让他们看看,我李克用的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从墙上摘下两柄短刀,扔给两人,“这是我早年用的‘破甲’,吹毛断发,你们带着。”
刀柄入手温热,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李存孝握紧短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离开议事帐时,夜色已深。李嗣源看着李存孝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叮嘱:“到了法门寺,一切听我号令,不许擅自行动。”
“知道啦大哥。”李存孝笑着挥挥手里的虎符,“我去点兵,明早卯时出发!”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李嗣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伤兵营走去——他得先把胳膊上的伤处理好,不然怎么护着这冲动的弟弟。
而议事帐里,李克用独自站在地图前,独眼望着法门寺的方向,久久未动。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他忽然低声对空气说:“赫连铎想借刀杀人,我偏要让他看看,我的十三郎,是把能砍断刀柄的宝刀。”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着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晨雾还未散尽,李存孝勒住降雪,黑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盯着门口那几个“和尚”,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人穿着灰色僧袍,脑袋却剃得不够干净,露出青茬的头皮下隐约能看到刀疤。更扎眼的是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家伙,走路时脚底板落地沉重,绝不是常年敲木鱼的僧人该有的步态。
“青耕,附近情况如何?”李存孝压低声音,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破甲”短刀上。
青耕的声音带着电流般的滋滋声,显然在全力扫描:“宿主,寺庙周围五里内有至少两百人埋伏,东墙根的松树后藏着弓箭手,后院的柴房里堆着铁器,像是长矛和盾牌。门口这八个‘和尚’,呼吸频率和肌肉密度都符合军人特征,绝对是黄巢的兵假扮的。”
李存孝心里一沉,侧头对身后的李嗣源递了个眼色。李嗣源会意,轻轻抬手,三百名精锐骑兵立刻呈扇形散开,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动手。
“几位师父,”李存孝故意放缓语气,声音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我们是从忻州来的商人,想借贵寺歇歇脚,顺便拜拜佛,不知方便吗?”
门口的“和尚”们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往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却粗得像砂纸磨过:“施主,实在对不住,近来寺里整修,不便接待外人。”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李存孝身后的骑兵,喉结滚了滚。
“整修?”李存孝笑了,目光扫过对方僧袍袖口露出的铠甲边缘,“我怎么看着像在练兵啊?”
高个子脸色骤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拿下他们!”
话音未落,八个“和尚”同时扯掉僧袍,露出里面的黄色战袍,腰间的弯刀“唰”地出鞘。东墙根的松树后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弓弦拉得满满,箭头直指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