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梁柱上，张贴的春联已被寒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斑驳的朱漆。黄巢紧盯着殿外飘舞的雪片，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那雕纹依旧是大唐时期的式样，而今却让他的掌心感到一阵生疼。
“报——”一名身着黄衣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甲胄上的雪水在金砖上留下了深色的痕迹，“黄王，西市的盐价再次上涨了三成，百姓们已经开始抢粮了！城外的粮道……被王重荣的人马截断了！”
黄巢猛然起身，龙袍上的玉带崩开了一颗玉扣：“废物！朕供养着十万大军，竟然连一条粮道都无法护住？”
“不是护不住，”旁边的谋士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沙陀军在晋北有所行动，李存孝带领骑兵袭扰了我们的运盐队伍，王重荣趁机……趁机将河口的关卡全部封锁。”
“李克用！”黄巢咬着牙，将案上的青瓷瓶扫落在地，“又是他！朕当初真该在他奉召入关时，一刀结果了他的狗命！”
但他心里明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长安城中的存粮仅够支撑一个月，盐更是极度紧缺，连禁军的伙食都开始掺杂麸皮了。前些日子还跪在殿外山呼万岁的百姓，如今竟敢在朱雀大街上张贴匿名告示，骂他是“窃国贼”。
“传朕旨意，”黄巢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决绝的狠厉，“让尚让带领五千人马去冲击粮道，即便拼光了，也务必要为朕抢回足够维持半个月的粮草。”
“黄王，尚将军说……说沙陀军在河对岸设下了埋伏，强行冲击恐怕……”
“那就让赫连铎的人马上阵！”黄巢怒吼道，“朕给予他诸多好处，莫非是要让他在云州坐山观虎斗？传信给他，三日之内，若北斗营不协助朕打通粮道，朕便将私通孟楷的证据张贴满长安城！”
谋士惊恐失色，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黄巢孤身一人，他凝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这把龙椅比当年在曹州当盐贩时坐的破板凳还要冰冷刺骨。
他原本以为占领了长安，夺取了传国玉玺，便能稳坐江山。然而，如今方才明白，没有粮草，没有民心，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过是华丽的牢笼。李克用在晋阳按兵不动，王重荣在河中阻断粮道，赫连铎在云州首鼠两端——这些人，个个都盼着他黄巢困死在这长安城中。
“来人，”黄巢突然喊道，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将朕的锦袍取来。”
他换上了当年参加科举时所穿的青布袍，站在殿门口凝视着漫天飞雪。远处传来百姓的哭喊声，伴随着禁军的呵斥声，如同钝刀一般，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李存孝……李克用……沙陀兵……”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疯狂的火焰渐渐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你们觉得你们赢了……但这天下，又有谁能真正坐稳呢？”
雪落在他的青布袍上，迅速积起薄薄一层。这位曾经席卷大半个江山的起义领袖，此刻犹如迷路的孩子，伫立在这座他亲手夺得的帝都中，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而在晋阳节度府内，李克用正端详着斥候送来的密报，对李存孝和李嗣源笑道：“黄巢开始着急了。告知王重荣，再进一步收紧绳索，等到长安城里饿到易子而食，咱们便可出发了。”
李存孝紧握拳头：“义父，到时候我定要第一个冲上朱雀大街，将黄巢那厮揪出来。”
李克用摇了摇头：“不急。长安的雪，还未下够呢。”
他望向窗外，晋阳的雪也正下得紧，似要与长安的雪遥相呼应。这乱世的棋局，终于要迈入最关键的一步了。
李嗣源说道:“义父，赫连铎从鞑靼回来后率领北斗营去了云州。”
“跳梁小丑罢了。”
李存孝问道:“义父，那我们是不是要去找他喝茶了。”
“开春的雪融化再快，也需等待道路干透后方可前行。”李嗣源笑着道:“还有，我们不去找赫连铎，而是去拜访脱里可汗。鞑靼那边的草场刚泛起青绿，过几天去，正好能赶上他们的春祭，咱们带来的这几匹好马，用以交换他们的良驹最为合适。”
李存孝扛着刚磨好的弯刀，刃口映着初升的日头，闪耀得令人目眩：“等不及！雪一化，河流解冻，坐船顺流而下比走陆路快三天！大哥，时机稍纵即逝！”
李克用手中捏着一块刚烤好的胡饼：“急什么？让厨房将那坛烧刀子加热，待到雪水汇成的溪水流进护城河，咱们沿着河道行走，既不耽误赶路，又能顺道捕捞几条开河鱼佐酒。”他咬了一口胡饼，碎屑落在前襟上，“前往鞑靼不单是为了换马，还需与脱里可汗商量，让他稳住赫连铎，所有事得一步一步稳妥进行。”
雪水顺着房檐连成水帘，阳光穿透水汽，在地上映出摇曳的光斑。李存孝挠了挠头，将弯刀别回腰侧：“好吧！那我去查看马厩里的草料是否充足，切莫等到出发时，马匹还未喂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