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李克用沉默片刻,忽然对都虞候道:“传令下去,让本该撤回幽州的那支横冲都,在定州城外三十里扎营,没有我的令,不许动。”
都虞候领命而去,李存信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却被李克用捕捉得正着。他缓缓道:“你且回去,往后没有实证,休要再提存孝通敌之事。”
李存信退下后,屋内只剩李克用一人。他摩挲着案上的狼符,指腹触到那道深痕——那是当年李存孝为救他,用牙咬着狼符突围时留下的齿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加强亲卫巡逻,让横冲都待命,暗中排查与李存孝交好的将领……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人布防,可他不能停。军中的稳定是命根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赌不起。
次日清晨,李嗣源在演武场点兵时,发现亲卫营的人比往日多了近一倍,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他拉住一个相熟的亲卫:“今日怎么加了人手?”
亲卫支支吾吾:“主公……主公说近来不太平。”
李嗣源的心沉了沉。他去找李克用,门外却被亲卫拦住:“主公正在见密探,吩咐了不见任何人。”连续三日,皆是如此。他站在廊下,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争执声,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入夜后,李嗣源悄悄召来自己的亲信:“去查,最近有哪些部队调动,主公又见了哪些密探。”
三日后,亲信带回消息:“横冲都没回幽州,扎在定州城外了。还有,刘九那小子最近往来于晋阳和幽州之间,每次回来都往主公帐里跑。”
刘九是父王的心腹,专司打探消息。李嗣源捏紧了拳头,忽然明白过来——义父还在怀疑十三,甚至动了兵。如今他不能动,也不能像上次那样给十三通风报信,否则就真的有理说不清。
李嗣源想了想提着剑去了刘九的住处。彼时刘九正对着一张纸条傻笑,见李嗣源闯进来,慌忙将纸条往袖中塞。李嗣源一剑挑开他的衣袖,纸条飘落在地,上面是朱温手下谋士的笔迹:“已按约定,让细作扮成宣武军使者,于本月十五赴幽州‘密会’李存孝……”
刘九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李嗣源捡起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转身就往李克用住处跑,屋外的亲卫想拦,被他一剑挑开枪尖:“让开!我有要事见主公!”
李克用正在看横冲都的布防图,见李嗣源闯进来,脸色一沉:“何事如此喧哗?”
李嗣源将纸条拍在案上,声音发颤:“义父!您看看这个!是刘九与朱温的密信!他们要设计陷害存孝!”
李克用拿起纸条,独眼越睁越大,指节捏得发白。李嗣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义父,十三是什么人,您比谁都清楚!他若想反,当年在邢州手握八万降兵时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您不能中了别人的离间计!”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许久,李克用长叹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嗣源,是为父糊涂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在等等看,如何?”
李嗣源望着义父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知道,这场风波里,没有人是赢家——义父在猜忌与信任间挣扎,存孝在忠诚与自保间煎熬,而他自己,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屋外的风卷起落叶,飘落四方。李嗣源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放亮的晨光,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起起伏伏,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心——在这乱世里,猜忌是毒,可情义,终究是能解毒的药,但有些毒确实不能彻底清除。
夜,总会让人感到孤寂与悲凉。李存孝屋内灯火未熄,房中烛影摇红,映照出李存孝与副将凝重的面容。地图铺展于案,笔墨未干,他们正商议着该何去何从?刚刚得密探来报,说有一小股军队朝幽州方向行来。而打算退兵的沙陀兵却没有回晋阳,而是在定州驻扎,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他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明日拂晓你派人到定州监视动向。”李存孝低声叹道,“父王与我之间的误会怕是解释不清楚了。但若死战不退,徒耗士卒性命。”他话音未落,副将忽压低声音:“将军,郡王向来多疑?早年与黄巢对峙时,他曾疑心粮官私通敌营,未审便斩,后来才知是误判……如今发兵又退兵,而又暂时休整,一定是小人在作祟。我们要明明白白告诉郡王,我们没有反叛之心,否则你们之间再生猜忌,那就不好了。”
李存孝沉默片刻,眉间隐有忧色:“小人难防,况且父王心中已其他打算……”
正欲开口,忽闻屋外一阵骚动。
未及反应,数名巡哨已押着一人闯入,那人衣衫褴褛,头戴兜帽,手中紧攥一卷竹简。巡哨跪地禀报:“此人自称奉密令而来,欲见将军,我等疑其形迹可疑,遂擒之。”
李存孝皱眉:“何密令?”
“他说……是朱温遣来的暗使,信中言及‘事已定’,三日后夜半,以‘风起’为号,接应大军入营。”
屋内骤然死寂。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叛逆之言!将军,这是离间计!”他话音方落,窗户忽被狂风吹开,烛火摇曳中,李存孝瞥见远处树下的影子——李存信的耳目,似永远藏在暗处。
李存孝脸色铁青,一把夺过竹简,展开细看,字迹陌生,却笔力遒劲,内容与巡哨所言无二。他猛然起身:“此人从何而来?可有印信?”
“无印,只说凭信物可验。”巡哨递上一枚铜符,刻有朱温军中暗记。
李存孝瞳孔一缩——那符确是鸦军密传之物,但……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信使”手中?
副将等人也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