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腑,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案上那封伪造的“密信”还摊着,朱温的印鉴刺得人眼疼——解释?从李存信的谗言入耳开始,从义父迟迟不撤的眼线来看,任何辩解都成了欲盖弥彰,连他自己都觉得,多说一句,仿佛就真的与宣武军缠上了说不清的干系。
他缓缓握紧毕燕挝,铁爪的寒意透过掌心渗进来,浇灭了最后一丝犹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幽州的冰,每个字都带着刃,“全军备战。”
屋外的亲兵愣了愣,见将军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淬了火的决绝,慌忙躬身应诺。甲叶碰撞的脆响里,李存孝望着舆图上河东的方向,喉间泛起腥甜——他不想反,可若真要逼他走到那一步,这幽燕的铁骑,也未必扛不起“反”字旗。
他终于明白自古功高盖主的将军都难消除别人的猜忌与陷害!
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即将挣脱枷锁的困兽。
晋阳节度使府的铜铃被风撞得乱响,李存信掀帘而入:“父王!紧急密报!”他声音里裹着刻意压制的急促,“十三在幽州整军备战,帐外的鸦军都换上了新甲!”
李克用正摩挲着那枚狼形火漆,闻言猛地将其攥碎在掌心。“好个李存孝!”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震得案上的酒盏叮当作响,独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我待你如亲子,晋阳的铁骑任你调遣,幽州的防务托你全权,你竟敢……竟敢勾连朱温,要掀了我河东的根基!”
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幅刚标注完的舆图被震得飞起一角,幽州的位置恰好对着他的视线,像颗烧红的烙铁。
李存信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快意,适时地露出焦灼:“父王,事已至此,咱们得赶紧定计!幽州铁骑精锐,若真与宣武军里应外合……”
李克用没接话,指尖死死抠着地图上“云州”二字——那里埋着他少年时的血。那年父亲被盟友背刺,头颅悬在城楼三天三夜,寒风吹干了最后一滴血,也吹硬了他心里的铁:宁可错杀一百,不可信错一个。
屋内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传我令。”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让李嗣源率五千骑守雁门,断了幽州西退的路。再调横冲都、铁林军……”他顿了顿,指节在“晋阳”二字上重重一磕,“本王要亲征幽州。”
李存信心头一喜,刚要应声,却见李克用猛地抬头,独眼的光像淬了毒的箭:“你留镇晋阳,看好后方——若让朱温的人钻了空子,我先斩你。”
“儿臣遵命!”李存信躬身应道,退出帐外时,凉风拂面,虽然湿冷却抵得过心头的滚烫。他知道,义父心里那道关于“背叛”的疤,终究还是被他撕开了。
屋内,李克用望着舆图上幽州到晋阳的直线,忽然抓起那封被揉皱的、李存孝亲笔写的清单。指腹抚过“愿分兵权”四个字,那里的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点——他曾以为那是赤诚,如今却觉得,或许只是叛军的伪装。
窗外风呼呼地嚎叫,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突然将清单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舔上来的瞬间,他仿佛又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站在城楼底下,望着父亲的头颅在风中摇晃。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做那个被背叛的人。哪怕要亲手折断最锋利的刀。
李存信回到自己房中,亲卫问道:“将军,这次不会有差池了吧。”
“板上钉钉,十三必死无疑!”
亲卫问道:“将军,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父王曾经被背叛过,此生最恨叛徒!”
李克用策马立于黄河渡口,风雪如刀,削得他面颊生疼。身后三万晋军严阵以待,面前是盟军陈政的旌旗。半年前,他们曾歃血为盟,共抗黄巢,如今却……
“大人!”陈政的使者策马而来,扬声道:“黄巢贼军压境,我家主公愿与大人共守潼关,但需鸦军先渡河扎营,以示诚意。”李克用望着对岸黑压压的贼军,心中犹疑。李嗣源低声劝道:“陈政素来狡诈,恐有诈……”可李克用想起陈政赠的玉带,想起盟誓时对方指天立誓的模样,终咬牙道:“信之!若背盟,天诛地灭!”
鸦军涉水渡河,铠甲浸寒,士气低迷。李克用登岸时,忽闻身后水声大作——陈政竟命人掘开黄河堤坝!浊浪滔天,未渡河的鸦军瞬间被吞噬,哭喊声震天。李克用回头,只见陈政立于高坡,大笑:“李克用,你父李国昌私通黄巢,早有反意,我今日代天行诛!”
原来,黄巢暗中遣使联络李克用之父李国昌,欲借鸦军之力破长安。李国昌虽拒之,但书信却被陈政截获。陈政为夺李克用地盘,竟伪造证据,诬其通敌,又借抗贼之名诱其渡河。黄河水淹鸦军,李克用亲兵死伤过半,他本人拼死突围,战马被箭射穿,坠入冰河。幸得李嗣源相救,方捡回一命。
李克用踉跄逃回晋阳,却见城门紧闭。守将郭景铢竟也信了通敌谣言,拒不纳主。他只得率残部转战代北,途中又遭契丹伏击。三日后,当他满身血污地站在父亲李国昌面前时,李国昌已因忧愤呕血而亡。
“克用……为父清清白白,却落得如此下场……”李国昌咽气前攥着那封被篡改的“通贼信”,眼中血丝密布,“记住……人心如渊,莫轻信,莫轻信啊……”
李克用葬父那日,大雪封山。他亲手将父亲头颅葬入棺中——头颅是斥候从长安城楼夺回的,悬挂了整整七日。从此,他左目因悲愤而盲,人称“独眼龙”,更立下铁律:军中密信皆用特殊墨汁,遇水即显真伪;亲卫日夜轮值,帐外三步之内,必藏暗哨。
此后十年,他征战四方,每遇疑阵必先诛首,宁可错杀,不可信错。长安城下,他疑降将藏刃,箭射其胸,后来发现对方怀中仅是家书与幼子画像;河中之战,偏将未及时报损,他疑其私吞粮饷,下狱拷问,直至那人冤死狱中……每一次误判,都让他更深信:唯有疑心,方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