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的睫毛像浸了铅,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他试图抬手按揉,却发现轻轻抬手都感觉很痛。
痛……太痛了……真真切切的痛。
不是皮肉擦伤的钝痛,也不是骨骼断裂的锐痛。那是无数细碎的痛感从神经末梢炸开,像有把钝锯在同时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又像被投入滚油的蚂蚁,连每一寸毛孔都在尖叫。
“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他无意识地呢喃,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这些本该只存在于历史记载里的酷刑,此刻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肌肉被撕裂的痉挛,内脏下坠的失重,甚至箭矢穿透躯体时带起的风……清晰得仿佛他亲身经历了千百次。明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以为很简单……是他太天真了,天下怎会有免费的午餐……
“青耕,难怪你不告诉我李存孝的结局,原来是如此惨烈。”
“宿主,我们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褚枭轻蔑地笑笑:“这次是什么死法?”
“回宿主,无法显示。”说完褚枭眼前一黑没有意识。
南朝梁武帝天监年间,岭南的群山如巨龙盘踞,云雾缭绕间,溪流穿谷,密林蔽日。在这片被中原士人称为“蛮荒”的土地上,百越诸部如星罗棋布,各自据守洞穴山寨,以血缘为纽带,以刀剑为信义。俚、僚、僮、瑶等族部落林立,或结盟,或仇杀,或互市,或劫掠,千百个寨子如棋子般散落于苍茫大地,彼此制衡,如一张绷紧的巨网,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掀起滔天波澜。
在高凉以西的群山深处,冼氏部落的寨墙高耸,木楼林立,寨前铜鼓常年不息,声震山谷。寨中广场上,火堆终日不灭,族中长老围坐议事,青年男女习射练刀,孩童在林间追逐嬉戏,口中哼唱着古老的俚歌。这里是岭南最强大的部落之一,统治已历二百年,根深蒂固,威震十洞。
而北边的黄氏部落,则盘踞在一片险峻的石灰岩山区,以“黄洞”为名。他们的寨子依山而建,石墙高耸,箭楼林立。黄氏首领黄天雄,年过五旬,生得豹眼鹰鼻,性情狡黠多疑。他深知冼氏势大,暗中与岭南州府汉官勾结,频频向朝廷献上“归化”之礼:将俘获的獠人奴隶献为“贡品”,将部落的矿产秘密运往州城换取兵器,甚至派出精通汉话的族人潜入州府,为刺史出谋划策。他常对心腹言:“汉人最重礼法,只要咱们低头称臣,朝廷必助我灭冼氏!”在他的授意下,黄氏部落秘密训练了一支精兵,以铁甲与弩箭为装备,专攻夜袭之术,伺机削弱冼氏力量。
东边的獠人部落,则是一群以狩猎与采集为生的山民。他们散居在密林深处,寨子以竹木为篱,图腾柱上刻满虎纹与蛇形。獠人首领阿虎,三十余岁,勇猛如兽,善使一柄青铜长矛。因部落领地狭小,常因粮储不足而劫掠邻族。去年旱灾,獠人粮仓枯竭,阿虎听闻冼氏猎场丰饶,便亲率三百勇士夜袭,夺走了数十头鹿与野猪,并将三名冼氏猎手的头颅悬于寨门,以震慑对方。他信奉“以血还血”的祖训,对汉人充满敌意,曾怒吼:“汉官的丝绸只会裹住我们的脖子,刀剑才是獠人的舌头!”
高凉以西的群山深处,冼氏部落的危机悄然逼近。黄天雄已联合州府,上表朝廷,诬告冼氏“抗命不朝,勾结蛮獠”,请求朝廷出兵“剿抚”。而獠人部落因听闻冼氏与冯家联姻,误以为冼氏将投靠汉官,阿虎遂与东瓯残部首领乌骨结盟,约定“若冼氏引汉军入境,獠人断其后路,东瓯袭其侧翼”。獠人勇士们在林间以兽骨占卜,若骨裂向北,则预示大战将临。
然而,寨中大帐之内,气氛却如压顶乌云。
“东边的獠人又抢了我们的猎场!”一名赤膊壮汉怒声拍案,手中短刀狠狠扎入木桌,“上月三名猎手被杀,头颅悬于他们寨门!此仇不报,我冼氏颜面何存?”
“报!报!报!”帐中数十名头领齐声怒吼,刀剑出鞘,声震如雷。
但坐在主位的冼英——冼氏族长之女,年方二十,眉目如画却眼神如鹰——却缓缓抬手,制止了喧哗。
“三叔公,獠人抢猎场,是因他们去年旱灾,粮储不足。”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我们出兵报复,他们必联合东瓯残部反扑。届时两败俱伤,得益的却是北边的黄氏部落。”
帐中一时寂静。
“所以,”冼英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只靠刀剑争猎场,更不能让外人借机坐大。真正的威胁,不在东边的獠人,而在北边的野心与朝廷的算计。”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需立规矩,设律令,教化族人,开市通商,联合弱小,制衡强敌。若仍只知以拳脚定胜负,终有一日,会被更硬的拳头碾碎。”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长老皱眉:“可祖宗之法,历来以勇为尊。你这‘讲理’‘教化’,是汉人的那一套,我们俚人,能行?”
冼英未答,只命人抬上一卷竹简——那是她从一位流落岭南的汉儒手中所得的《礼记》残篇。
“汉人用礼法治国,百年不乱;我们用拳头治寨,百年征战。”她轻声道,“我并非要弃俚从汉,而是要取其长,补我短。若我们能既保勇武之魂,又添治世之智,何愁不能统合百越,立于不败?”
就在此时,帐外快马奔来,骑手滚落下马,声音急促:“报!冯家使者至!冯太守之子冯宝,携书信与聘礼,求见族长,欲与我族联姻!”
帐中哗然。
“冯氏?那不是北燕皇族后裔?他们怎会看上我们俚人之女?”
“怕是朝廷的计谋!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
冼英却微微眯起眼,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正是她等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