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说完话，冯宝沉默了。他知道冼英说的是实情。南朝对岭南的治理，向来是“以夷制夷”与“武力镇压”并行，历任官员中，确实不乏借着“安抚”之名行掠夺之实的人。俚族对汉官的戒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冼渠帅顾虑的，也是我所担忧的。”冯宝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实不相瞒，朝中确有官员提议，让我借联姻之名，逐步削弱俚族势力，将高凉郡彻底纳入汉地管辖。”
褚枭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没答应。”冯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冯氏虽迁居高凉，但早已视此地为故土。我要的不是侵占，是共存。俚族熟悉山林水土，汉人带来耕种技艺与文字律法，若能相辅相成，高凉何愁不兴？若一味靠武力压制，只会让仇恨越积越深，最终两败俱伤，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联姻的自主权，我冯宝可以在此立誓——此事绝无半分朝廷胁迫，也绝非我吞并俚族的手段。我与你联姻，是因敬佩冼渠帅的才干，信你能明白‘和睦’二字的分量。若你不愿，我绝不强求；若你愿试，我便与你一同面对族人与朝廷的压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褚枭看着冯宝眼中的坦荡，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出身北燕皇族的汉官，或许真的和那些只知掠夺的官员不一样。
“冯郎君的意思，我懂了。”褚枭缓缓点头，“只是，联姻之事，我不能立刻答应你。”
冯宝并不意外，反而问道：“是需要与族中长老商议？”
“是，也不全是。”褚枭道，“我需要时间证明，俚汉和睦真的能让族人过得更好。就像这次猎场纠纷，我用了不打仗的法子解决，可族人心里未必服气。若我能让他们看到，不流血也能拿回猎场，不冲突也能换来安稳，那时再提联姻，他们才会真正相信。”
他看着冯宝，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冯郎君，你愿意给我这个时间吗？也给高凉一个机会。”
冯宝看着眼前的冼英，她的眉眼间褪去了初见时的生涩与别扭，多了几分属于首领的担当。那种将族人福祉放在首位的考量，与他“保一方太平”的初衷不谋而合。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褚枭举了举：“我愿意等。也愿与冼渠帅一同，给高凉一个机会。”
冯宝的车马消失在山道尽头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熔金。褚枭站在寨门高处望着，直到那抹烟尘彻底融进暮色，才转身往回走。
刚到堂屋，就见冼挺带着两个精瘦的汉子候在院里，那两人是他派去打探獠人消息的斥候，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渠帅，有消息了。”冼挺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褚枭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屋说。待侍女关上门，其中一个斥候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渠帅，我们按您的吩咐，混到獠人聚居的黑岩寨附近打探了三天。那独眼首领名叫蒙尕，在獠人里算是后起之秀，靠着一股子狠劲和几次胜仗才坐稳副首领之位，但族里不少老人都不待见他，说他太好斗，迟早要把部族拖垮，尤其是和首领昝虎。”
另一个斥候补充道：“我们还查到，蒙尕有个侄子叫蒙牙，就是这次在水源地挑事最凶的那个。听说蒙牙私下里跟人说，只要能挑起和我们冼部的大战，他叔父就能趁机夺权，把那些主和的老人都压下去。”
褚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心里有了数：“那他们的粮情呢？是不是真的缺粮？”
“是真的。”第一个斥候道，“去年冬天他们那边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地里的庄稼也荒了。今年开春后，猎场里的猎物又被狼群搅得厉害，确实快断粮了。我们还看到，有小股獠人偷偷来我们地界附近打野兔，被巡逻的兄弟赶走了好几次。”
冼挺在一旁听得咬牙：“我就说他们没安好心！又是缺粮又是夺权的，合着拿我们冼部当垫脚石了？渠帅，依我看，直接带兵打上黑岩寨，把蒙尕叔侄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褚枭没接他的话，反而问斥候：“獠人里，主和的老人有谁说话管用？还有他们首领蒙虎是什么态度？”
斥候想了想：“说话管用的应该是蒙老丈，他是蒙虎的叔公，在獠人里辈分最高，以前也是首领。而蒙首领的消息太少了，我们打听不到。不过听说他一直反对蒙尕跟我们作对，前几天还因为猎场的事跟蒙尕吵了一架。”
“蒙虎……”褚枭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的敲击渐渐停了，“你们还查到别的吗？比如蒙尕有没有跟其他部族勾结？”
“暂时没查到，不过听说他最近派人去了西边的狼山部，不知道想做什么。”
褚枭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辛苦你们了，先下去休息吧，有新消息再报。”
待斥候走后，冼挺忍不住又道：“渠帅，现在都查清楚了，就是蒙尕叔侄搞的鬼，您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蒙虎或许是个突破口。”褚枭看向冼挺，“既然他反对蒙尕，又有威望，说不定能帮我们化解这场纠纷。”
“跟獠人讲道理？他们能听？”冼挺一脸不信。
“不试试怎么知道？”褚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硬打，我们能赢，但要付出多少人命？就算赢了，獠人心里的恨只会更深，以后还会有无数个‘蒙尕’跳出来。倒不如……找个机会，见见这位蒙首领。”
冼挺还想争辩，却被褚枭抬手制止：“这事我自有打算。阿兄先去安排一下，让人多盯着黑岩寨和狼山部的动静，千万别让他们再有机会挑事。另外，准备些粮食和药材，就说是……我送给蒙首领的一点心意。”
“送粮食？！”冼挺眼睛都瞪圆了，“我们自己的粮食都紧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