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挺虽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冲动。
“阿兄，退一步讲，你今天如果胜利了，那是用多少族人的性命换来的？”
冼挺愧疚地看着褚枭，褚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兄，你带了三十多个弟兄，黑岩寨有多少人？就算打赢了，我们要折损多少？十个？二十个？”褚枭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弟兄的家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的母亲会哭干眼泪，他们的孩子会变成孤儿。这样的胜利，你要得起吗？”
冼挺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这些，脑子里只有“赢”和“输”两个字。
“就算你侥幸赢了，獠人会善罢甘休吗？”褚枭继续问道，“蒙尕本就好战，吃了亏只会疯狂报复。他们会偷袭我们的村寨，烧毁我们的田地，抢走我们的牲畜。今天你杀他三个，明天他屠你五个，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走到冼挺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阿兄，你还记得三年前和山越人的那场仗吗？我们赢了，占了他们的盐矿，可我们死了多少弟兄？光是安葬他们，就用了半个月。之后的半年，山越人夜夜来骚扰，没人敢睡个安稳觉，田里的稻子熟了都没人敢去收。那样的‘胜利’，你还想要吗？”
三年前的惨状涌上心头，冼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熟悉面孔，想起他们亲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如果败了呢？”褚枭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他最后的侥幸，“我们三十多个人被他们围困，全军覆没。到时候，蒙尕会趁机攻打我们的大寨，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屠寨？就算不屠寨，我们也要割地赔款，沦为獠人的附庸，族人再也抬不起头。那样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冼挺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差点将整个部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干涩的声音，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打仗，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褚枭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刀。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打赢多少仗，而是能避免多少仗。”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部族地图，声音放缓了些：“你看，这是我们冼部的地界，这是獠人的，这是狼山部的。我们夹在中间，若与獠人拼得两败俱伤，狼山部会不会趁机来犯？到时候，别说猎场，恐怕连我们世代居住的村寨都保不住。”
冼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兄，父亲当年为部族战死，是英雄。”褚枭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但他若在世，绝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守护’部族。真正的守护，是让族人安稳度日，是让老人能安享晚年，让孩子能平安长大，而不是让他们活在无休止的战乱里。”
冼挺的肩膀微微颤抖，头垂得更低了：“渠帅，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
褚枭看着他知错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彻底消了。他知道冼挺本性不坏，只是性子太急，不懂权衡。
“罚你，是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褚枭转身回到主位，沉声道，“罚你禁足三个月，在此期间，负责看守粮仓，好好想想什么是真正的‘为部族好’。另外，这次赔偿獠人的物资，从阿兄的份例里扣除三成，算是给你的警醒。”
冼挺毫不犹豫地应道：“是，我认罚。”
“但你也记住，”褚枭话锋一转，“你虽有错，护族之心没错。他顿了顿，补充道，“禁足期间，寨中若有战事，你仍可领兵，我信你的勇武。”
冼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羞愧与感激取代。他没想到渠帅不仅没彻底否定他，还愿意给他机会。
“谢渠帅！”他用力抱拳，声音带着哽咽，“我往后一定听渠帅号令，绝不再擅自行动！”
褚枭拍了拍冼挺的肩膀：“阿兄，回去吧，好好想想这些话。想通了，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一个勇士该做的事。”
冼挺低着头，慢慢走出了堂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褚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话像种子，需要时间才能生根发芽。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冼挺会明白的。
他也感慨，治理部族，果然比想象中更难。既要立威，又要施恩，还要平衡各方势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