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融笑道：“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来人，摆宴。”
褚枭起身道谢，心中却暗自思忖——冯融主动提起联姻，既是试探，也是示好。这门婚事，怕是绕不开了。
宴席摆开时，褚枭的目光扫过桌面，不由得微微一怔。
青瓷盘里盛着的，并非汉地常见的精致菜肴，反倒是几道熟悉的俚人家常菜——香茅烤野猪肉泛着油光，酸笋炖鱼的酸味穿透热气扑面而来，还有用芭蕉叶包裹的糯米饭，蒸腾的热气里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些菜，是阿木最擅长做的，也是冼部族人逢年过节时才会精心准备的吃食。没想到在高凉太守府，竟能见到。
她抬眼看向冯宝，对方正忙着给冼挺布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时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怕她见外，轻声道：“知道冼部的弟兄吃不惯汉地菜，特意让人请了位俚族厨子来帮忙，不知合不合胃口？”
褚枭心中一暖，端起酒杯道：“冯郎君有心了。这杯，我敬你。”
冯宝连忙举杯回敬，两人酒杯轻碰，清脆的响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冯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捻着胡须笑道：“饮食相通，心意便不难相通。冼渠帅尝尝这道酸笋炖鱼，据说厨子是从冼部附近的村寨聘来的，手艺地道。”
褚枭夹了一块鱼肉，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确实有家乡的风味。她看向站在角落的厨子，对方穿着汉人的短打，却对着她悄悄眨了眨眼——那是俚人之间打招呼的方式。
冼挺早已饿得不行，此刻正埋头苦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野猪肉烤得比族里的阿叔还香！太守府的厨子真厉害！”
冯宝被他逗笑：“阿兄若是喜欢，回去时让厨子多烤些带着路上吃。”
“真的？”冼挺眼睛一亮，顿时对冯宝多了几分好感。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冯融不再提公事，反而说起年轻时在岭南游历的见闻，提到俚族的三月三歌圩，竟能说出不少细节。
“那时我还在合浦郡，见俚族青年男女对歌传情，姑娘们的绣球扔得又准又巧，真是热闹。”冯融笑道，“冼渠帅也会对歌吗？”
褚枭有些为难，真正的冼英一定会，但他不会。
“不是很擅长。”
“哦？那倒是可惜了。”冯融意有所指地看了冯宝一眼，“犬子虽不会对歌，却会弹些小曲，若是有机会，倒可与渠帅切磋一二。”
冯宝脸上一热，刚要辩解，却被褚枭的话打断：“冯郎君多才多艺，想必小曲也弹得极好。若有机会，确实想听听。”
她的坦然让冯宝松了口气，也让冯融暗自点头——这冼英不仅有胆识，更有分寸，难怪能让儿子如此上心。
冯宝喝了几杯酒，看了看褚枭，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冼渠帅，联姻之事，你不必有压力。我……我是真心希望能与冼部交好，也希望……能与你多些了解。”
褚枭放下筷子看他。冯宝的眼神真诚，没有丝毫算计，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冯郎君的心意，我明白。”她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佳肴，“只是此事关乎重大，我需要时间。”
“我等。”冯宝立刻道，语气坚定，“多久都等。”
褚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七日后，高凉城内突然流言四起——冼部渠帅冼英其实是祸乱岭南的妖女，能够蛊惑人心，前几日黑岩寨的獠人内讧，就是她用巫术挑唆导致的；更有甚者，说她早已暗中勾结狼山部，联姻不过是为了骗取汉官信任，趁机吞并高凉郡。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牵扯出几个“自称”从黑岩寨逃出来的“獠人”，对着冯太守府的方向哭诉冼英的“暴行”。一时间，城中百姓议论纷纷，不少汉官也面露疑虑，纷纷劝冯宝三思而后行。
太守府内，冯宝将收集到的流言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怒不可遏：“一派胡言！黄天雄真是卑鄙无耻！”
冯融端着茶杯，神色相对平静：“流言止于智者，但防不住有心人推波助澜。这明显是冲着联姻来的，想搅黄此事，让冼部与我们产生嫌隙。”
冯宝冷静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黄氏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败坏他和冼英的名声，这是可大可小，有可能动摇汉俚信任。
“父亲，看来，得让流言不攻自破才行。”冯宝抬眼，目光与冯融相接，“黄天雄想玩阴的，我们就给他来个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