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城，冯融有意无意地与褚枭并行，时而问起俚族的风土人情，时而谈及岭南的气候物产。褚枭对答如流，说到部族习俗时带着对本土文化的尊重，谈及农桑时又能说出几分独到见解，甚至对冯融随口提及的几句《论语》，也能接得上一二。
冯融眼中的讶异渐渐变成欣赏。他原以为俚族首领多是武夫，没想这届首领是女子，更没想到冼英竟有如此见识，想来私下里定是下过苦功。这般人物，难怪能让儿子另眼相看，也难怪敢主动提出与汉官合作。
冼挺跟在后面，见冯融对渠帅颇有好感，心里的那点戒备也渐渐放下。他偷偷打量着高凉城的街景，见汉人店铺里摆着的铁器比自家部族的锋利许多，忍不住凑到褚枭身边低声道：“渠帅，咱们这次可得多换些铁锅回去，族里的老锅都快烧穿了。”
褚枭被他直白的话逗笑，刚要回应，却听冯融笑道：“这位壮士说得是。冼部若需要铁器，只管开口，只要按市价交易，高凉郡的铁匠铺，随时为冼部敞开。”
冼挺没想到自己的悄悄话被听见，顿时涨红了脸，挠着头说不出话来。
冯宝笑着打圆场：“父亲，冼兄性子直爽，是条好汉。”
冯融看了眼冼挺胳膊上的绷带，眼神柔和了些：“壮士勇猛，可敬可佩。到了府中，让医官好好看看伤势。”
一行人的脚步穿过热闹的街巷，阳光透过屋檐洒在他们身上，将汉人与俚族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织在一起。褚枭知道，冯融这关，算是初步过了。但他更清楚，这位老者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黄氏部落的议事堂内，一片狼藉，摔碎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黄天雄怒气冲天，一脚踹翻了案几，怒吼声震耳欲聋，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一群废物！派了二十多个死士，竟连一个女人都杀不了，还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跪在地上的密探浑身瑟瑟发抖，惊恐万分地辩解道：“首领息怒！冼英身边的护卫实力强悍无比，尤其是冼挺那个莽夫，拼了命地保护她，兄弟们实在……实在是尽力了。”
“尽力？”黄天雄双目圆睁，怒火中烧，猛地一把揪住密探的衣领，眼底的狠戾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我要的是结果！冼英不仅活着进了高凉城，还和冯宝父子谈笑风生，这让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他猛然松开手，密探重重地摔在地上。黄天雄在堂内焦急地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明的杀不了，那就来暗的。冼英想和冯宝联姻？他偏要让这桩婚事成为一场笑话！
“去，找几个人来，让他们装扮成冼部人。”黄天雄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太守府的花厅里，茶香袅袅。冯融端起茶盏，目光在褚枭与冯宝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关于互市，我已看过犬子拟定的章程，大体可行。但有几处细节，还需与冼渠帅敲定。”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冼部的药材与藤甲，质量上乘，高凉郡确实需要。但铁器与粮食，关乎郡内民生，每月的交易量需设上限——铁器每月五十斤，粮食两百石，如何？”
这个数量比冯宝最初拟定的少了近三成。褚枭明白，冯融这是在拿捏分寸，既显诚意，又留有余地。
“大人考虑周全。”褚枭不卑不亢地回应，“只是冼部族人众多，两百石粮食恐难支撑一月。能否增至三百石？至于铁器，五十斤可行，但需以农具为主，兵器我们暂不需要。”
他主动提出不要兵器，是为了打消冯融的顾虑——冼部求的是安稳，而非扩张。
冯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可。但粮食需分批次交付，每月初、月中各送一百五十石，如何？”
“可以。”褚枭应下。
一旁的冯宝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听父亲话锋一转：“互市之事谈妥，便是长久之计。但要让汉俚真正同心，光靠贸易还不够。”
他看向褚枭，语气变得郑重：“犬子与我的意思，想与冼部联姻，以亲谊巩固盟约。冼渠帅意下如何？”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茶香仿佛都凝固了。冼挺刚要开口，被褚枭用眼神制止了。
褚枭迎着冯融的目光，神色平静：“大人，联姻之事，关乎两部族的未来，也关乎个人意愿，不可草率。”
“哦？”冯融挑眉，“渠帅是觉得冯宝配不上冼部？”
“并非如此。”褚枭摇头，“冯郎君仁厚睿智，是难得的良人。只是我冼部有族规，婚姻需得族中长老同意，更需男女双方心意相通。我虽为渠帅，也不能独断专行。”
她没有直接拒绝，却将难题抛了出去——既给了冯家面子，又保留了回旋的余地。
冯宝连忙道：“冼渠帅说得是，此事确实急不得。我与渠帅可先以朋友相交，待彼此了解更深，再议不迟。”
冯融看了儿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对褚枭道：“渠帅所言有理。那就按冯宝说的，先从朋友做起。但我冯氏的心意，还请渠帅带回冼部，让长老们知晓。”
“我会的。”褚枭点头。
谈话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冯融又问了些冼部的习俗与难处，褚枭一一作答。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过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