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县城的城门染成金红色时，王正年已经在门楼子上站了近一个时辰。他时不时踮脚望向山路尽头，青布官袍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里——这几日他连换衣的功夫都省了，吃住全在县衙，就盼着青石村那边能传来好消息。
“知县，您都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先歇歇吧。”张主簿捧着件夹袄跟上来，“山里风大，仔细着凉。”
王正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再等等，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山路尽头扬起一阵烟尘，隐约能听见马蹄声。他眼睛一亮，连忙吩咐道：“快！让人把城门再开大些！”
待那队人马走近，王正年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褚枭。只是看清褚枭的脸色时，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位行者的脸色比去时苍白得多，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像是耗尽了力气。
“行者！”王正年快步走下门楼，迎到城门口，不等褚枭下马就拱手深揖，“行者此番辛苦，实乃本县百姓的再生父母！王正年代表全城百姓，谢过行者救命之恩！”
褚枭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王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是本分。”他想下马回礼，却觉得腰间一阵发麻，动作顿了顿。
刘承宗连忙扶住他：“行者慢点。”又对王正年道，“知县大人，行者这几日几乎没合眼，还去山里采药，怕是累着了。”
“快！快请行者回县衙歇息！”王正年这才注意到褚枭两色青白，顿时急了，“张主簿，快去请最好的郎中！”
“不必了。”褚枭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手腕一软，手里的活骨藤掉落在地。眼前的城门、人群、王正年焦急的脸，都像被水泡过似的模糊起来。他听见刘承宗惊呼“行者”，然后便失去了知觉，重重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褚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县衙那间雅致的客房里。窗棂透进昏黄的天光，案几上的兰草依旧青翠，只是多了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满屋都是浓郁的黄芪味。
“行者醒了？”刘承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见褚枭睁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王大人急坏了。”
褚枭动了动手指，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浑身还有些发软。他撑起身子，见床边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正捻着胡须打量他。
“这位是县里最有名的陈郎中，”刘承宗解释道，“陈郎中说您是劳累过度，加上气虚，得好好补补。”
陈郎中拱手道：“行者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只是耗损太过，需得静养半月，辅以黄芪、当归补气，切不可再劳心劳力。”他说着将一张药方递过来，“按此方抓药，每日两剂，不出十日便能复原。”
褚枭接过药方，见上面都是些寻常补药，心里略松了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特殊，这次昏迷怕是与他用血入药脱不了干系，陈郎中能看出“气虚”已是不错。
“多谢陈郎中。”他将药方递给刘承宗，“麻烦刘捕头按方抓药。”
待陈郎中离开，刘承宗才压低声音道：“行者，您昏迷后，王大人很着急。”
褚枭感激道:“有劳你们为我挂心。”
刘承宗诚恳道:“行者，您太客气了，您是为百姓才劳累昏迷，我们都很感激您。”
褚枭知道那个药方没用，只是借口，于是说:“这次瘟疫药方其他药材都很常见，除了其中一味山魂草罕见，我已磨成粉，你交给大人。切忌，要少量，多则有害。”
春风染绿护城河两岸时，县城终于褪去了瘟疫留下的死寂。
清晨的早市重新喧嚣起来，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排起长队，挑着蔬菜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连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比往日响了三分。孩子们追着风筝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这是瘟疫过后，县城第一个真正像样的春天。褚枭一直在县衙住着，门前的石阶几乎被感谢的百姓踏平。天不亮就有人提着篮子候在院外，里面装着新蒸的馒头、腌好的咸菜，甚至有孩童捧着自己画的画像，说是要送给“活菩萨”。
“行者，您就收下吧，这是俺家婆娘连夜绣的平安符。”一个瘸腿老汉拄着拐杖，将个红布包塞进刘承宗手里，眼睛望着客房的方向，满是感激，“要不是您，俺这把老骨头早就埋了。”
刘承宗劝了半天，才让老汉放下东西离开。转身见褚枭站在廊下，正望着院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些血色。
“行者，您怎么起来了？陈郎中说您得静养。”刘承宗连忙迎上去。
褚枭望着那些提着篮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贫僧本想搬去客栈住，省得麻烦，可王大人……”
“知县说了，您是本县的大恩人，理应由县衙照看。”刘承宗笑道，“再说您现在身子还虚，换地方住不方便。昨儿个您提想搬出去，知县急得亲自来劝，说您要是走了，他这父母官都没脸见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