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脚步微顿，拐进旁边一条暗巷。巷子里堆着些烂菜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他靠在斑驳的墙根下，看着醉春楼的侧门。
不多时，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从侧门出来，脚步匆匆地往县衙方向走。了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厮显然是给县太爷的小儿子送宵夜，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县衙后街。了尘在街角的老槐树下停下，借着树影的掩护，看见小厮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宅院——那应该就是县太爷的内宅。
宅院里传出女子的嬉笑声，还有男人的哄闹声，与外面百姓的疾苦格格不入。
了尘正欲再靠近些，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进暗处，见两个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走过，嘴里哼着小曲。
“还是李公子会享受，弄死个把青楼女子算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不是嘛！那姓王的小子也算倒霉，谁让他爹以前告过太爷的状呢？这叫公报私仇，懂不？”
“嘿嘿，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理。百姓？百姓的命值几个钱？”
灯笼的光晕渐渐远去，了尘从暗处走出来，心沉得像灌了铅。
原来不止是为了护短，还有旧怨。这县太爷仗着手里的权势，不仅草菅人命，还借机报复，将百姓的生死视作草芥。
他想起黄泥巷里老两口的眼泪，想起那些灾民相食的惨状，再看看这县衙内宅的歌舞升平，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绕着县衙走了一圈，发现后墙根有一处排水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矮身钻了进去。
县衙的后院很安静，只有巡逻的衙役脚步声远远传来。了尘借着月光，摸到那间灯火通明的宅院外，趴在窗台上，屏住呼吸。
屋里，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搂着两个女子喝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还是公子厉害，那姓王的小子，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一个女子娇声道。
李公子得意地笑了：“那是自然！我爹是县太爷，谁敢不服？别说弄死个青楼女子，就算弄死个当官的，也能找人顶罪！”
“公子真坏……”
嬉笑声再次响起，刺得了尘耳膜生疼。
他悄悄退了出来，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李公子自负狂妄，酒后吐真言，若是能录下他的话，或许能成为翻案的证据。
只是，官官相护，仅凭几句醉话，能撼动县太爷的权势吗？
了尘站在县衙的阴影里，望着天边的残月，第一次觉得，这人间的“地狱”，比佛经里描述的更难渡。
许昌城的晨雾连续三日未曾散尽，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笼罩在街巷上空。了尘每日天不亮便出门，穿梭在市井之间，寻找能为王家小子作证的人。
起初还算顺利。
在南街的豆腐坊，掌柜的压低声音说，出事当晚，他亲眼看见李影带着几个恶奴闯进醉春楼，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要“教训那个贱人”，而王家小子那时正在他店里帮忙磨豆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青楼。
在城西的破庙里，一个曾被李影抢过摊位的货郎，攥着拳头说愿意作证，他说李影平日里横行霸道，调戏良家妇女是常事，打死个青楼女子根本不足为奇。
甚至有个醉春楼的老鸨娘，收了了尘化缘得来的半吊钱后，偷偷告诉他，当晚隔壁房确实有个卖唱姑娘，只是第二天一早就被李府的人接走了，说是“给姑娘寻个好前程”，多半是被藏起来了。
了尘将这些证词一一记下，心中渐渐燃起希望。他想着，只要能找到那个卖唱姑娘，再加上这些旁证，或许能让县太爷忌惮几分，重审此案。
可就在他托人递话给县太爷，说有新证要上堂时，风向突然变了。
第三日清晨，了尘再去豆腐坊，掌柜的却矢口否认，连连摆手：“师父记错了吧？我那晚关店早，啥也没看见啊！”他眼神躲闪，额头上沁着冷汗，身后的门板上，还留着被人砸过的凹痕。
去寻货郎时，破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像是走得极为匆忙。旁边卖早点的大娘偷偷说，昨夜看到几个官差把货郎拖走了，不知去向。
最让他心冷的是那个老鸨娘。再见时，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拉着了尘的袖子说：“师父您别听我瞎说，我那天喝多了，胡咧咧呢！李公子是我们楼里的贵客，怎么可能干那事？”她手腕上的淤青，在脂粉下若隐隐现。
了尘站在南街的拐角，看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惹祸上身。他拦住一个曾说过李影坏话的挑夫，对方却像见了鬼一样躲开，嘴里嘟囔着：“别问我，我不知道！都是玩笑话！”
“玩笑话？”了尘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这些百姓不是不愿作证，而是不敢。县太爷在许昌经营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官官相护之下，任何反抗都像是以卵击石。他们怕的不是李影，而是那能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