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的院落,仿佛暴雨过后的池塘,水面渐平,底下的淤泥与暗流却仍在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寂静,混合着未散的紧张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方才行刑留下的无形痕迹。
春桃腿软地靠着门框,兀自喘息,脸上交织着后怕与亢奋。沈云舒却已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仔细看去,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显是方才那番交锋也耗尽了病体初愈的气力。
“小姐,您快坐下歇歇。”春桃缓过神,连忙搀扶她。
沈云舒摇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海棠树上,淡淡道:“不必。该来的,还没完。”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沈弘身边的长随沈安,身后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小厮。
“大小姐。”沈安态度恭敬,与往日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截然不同,“相爷吩咐,今日之事让大小姐受惊了。特让小的送来些东西,给大小姐压惊,并修缮院落。”
他一挥手,小厮们鱼贯而入。有人抬着崭新的梨花木桌椅,有人捧着素雅的白瓷花瓶和几幅山水画,有人端着锦盘,上面盖着红绸。
“相爷说,大小姐院中家具陈旧,于养病无益,已命人即刻赶制新的,这几件先送来应应急。这些摆件书画,也是相爷库房里挑的,给大小姐赏玩解闷。”沈安揭开一个锦盘上的红绸,露出下面一套赤金头面,虽不及那凤簪华贵,却也精致实诚,“这套头面,是相爷补给您今年的生辰礼。另,相爷吩咐,从今日起,大小姐的一应饮食药材,皆比照二小姐份例,由大厨房单独精心制备,不得有误。”
春桃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待遇,是小姐过去几年想都不敢想的!
沈云舒心中冷笑。沈弘这是在找补,用物质弥补他未能给予的公正。他维护了相府和王静宜的颜面,此刻便用这些来安抚她,平衡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态度和胃口。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屈膝,朝着主院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温顺而略带沙哑:“女儿谢父亲厚爱。只是今日之事,原是误会一场,妹妹年纪小,一时想差了也是有的。父亲不必如此破费。”
她越是这般“懂事识大体”,就越发衬得方才沈雨晴的跋扈愚蠢和王静宜的管教无方不堪入目。
沈安脸上的恭敬又添了几分真心:“大小姐宽宏。相爷还让小的传话,道大小姐身子弱,需好生静养,日后若再有那起子没眼力见的奴才敢来叨扰,大小姐可直接发落,或禀了相爷处置。”
这便是默许了她在这小院中有了一定的自主权,甚至给了她一道可直达天听的护身符。
“有劳安叔。”沈云舒微微颔首,让春桃打赏了沈安和几个小厮。
送走沈安一行人,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和桌上那套金灿灿的头面,春桃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姐!相爷他还是心疼您的!您看...”
“心疼?”沈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他心疼的是相府的颜面,是他自己的权威不被挑衅。今日若非我自证清白,此刻等待我们的,就不是这些赏赐,而是冰冷的祠堂或者更糟的下场。”
春桃脸上的喜色褪去,讷讷道:“可是...可是总归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沈云舒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这意味着,我们暂时安全了,也获得了喘息和发展的空间。把这些都收好,特别是那套头面,锁进箱底。”金银虽是俗物,却是安身立命的基础。
“那饮食药材...”
“既然父亲发了话,日后大厨房送来的东西,你仔细查验后,照收就是。”沈云舒眸光微闪,“我开的药方,暂时也不要停了。”她不会完全相信王静宜会就此罢手,表面的妥协下,毒计或许会更加隐蔽。
主院这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雨晴被变相禁足在自己房中,哭得撕心裂肺,摔了满地的瓷器碎片。)
“凭什么!父亲凭什么信那个贱人不信我!还有那些板子...李妈妈她们...呜呜呜,母亲,我不服!我不服!”
王静宜屏退了左右,看着哭闹不休的女儿,额角青筋直跳,心中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她精心设计的局,竟被那个小贱人如此轻易地破解,还反将一军!更让她心惊的是沈云舒的变化和沈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冰冷,审视,带着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