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王府来客，暗通曲款
柳姨娘那夜如同鬼魅般的出现与消失，并未在芷兰苑外激起半分涟漪。冷竹轩依旧大门紧锁，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但沈云舒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死水下，漩涡正在加速转动。柳姨娘的倒戈，如同一块投入泥潭的石头，虽未掀起巨浪，却让底下的污浊翻涌得更甚。
她并未完全相信柳姨娘，但“陈太医”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微弱却指向明确的灯。她立刻通过沈清远，加紧了对外祖父林家旧部以及太医院陈太医过往的暗中查探。同时，对芷兰苑的戒备也提升至最高级别，她有种强烈的预感，王静宜的耐心即将耗尽。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就在柳姨娘来访后的第三日，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一架并不起眼、却用料扎实的青帷小车，从王静宜娘家、忠勤伯府的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穿过京城纵横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丞相府后街一处专供仆役采买进出的偏僻角门外。
早已有心腹婆子在此等候多时，见状立刻上前，与车夫低语两句，便迅速打开了角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体面、作管家模样、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率先下车，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后，一位穿着藏蓝色团花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才在他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
此人正是王静宜的乳母，也是她在娘家时最倚重的心腹之一，赵嬷嬷。她虽无官身，但在王府内宅，地位超然，等闲仆妇见了都要尊称一声“赵妈妈”。她的到来，绝非寻常走动。
等候的婆子显然是王静宜的绝对心腹，见到赵嬷嬷，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赵嬷嬷您可来了，夫人从早上起就盼着呢。”
赵嬷嬷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在那中年管家，其实是伯爷府得力的护院头领的陪同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狭窄的仆役通道，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主子的路径，径直来到了王静宜所居的“锦瑟院”后院一处僻静的小花厅。
王静宜早已在此等候。她今日穿着常服，未施浓妆，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见到赵嬷嬷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未语眼圈先红了几分：“嬷嬷…”声音里带着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嬷嬷见状，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心疼，快步上前扶住她：“我的小姐，快别这样，仔细伤了身子。”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个护院头领在门外守着，花厅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门一关上，王静宜脸上的脆弱瞬间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和狠厉：“嬷嬷，家里怎么说？兄长可有了万全之策？我如今在这府里，可是步步艰难，那起子小人得了势，竟骑到我头上来了！”她将沈云舒掌家、柳姨娘被幽禁等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被欺压、如何处境危险。
赵嬷嬷听着，脸色愈发凝重，她拍了拍王静宜的手，低声道：“小姐的苦，伯爷和夫人都知道，也都心疼得很。您放心，您可是我们王家的嫡出小姐，断没有让人白白欺负了的道理！伯爷这次让老奴来，就是给您送定心丸来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巧锦囊，递给王静宜：“这是伯爷亲笔所书，里面的安排，您一看便知。”
王静宜迫不及待地拆开锦囊，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是她兄长、忠勤伯王敬之熟悉的笔迹。她快速浏览着，脸上的表情从焦灼渐渐转为一种混合着阴狠和决绝的冷静。
信中的内容大致如下：
其一，肯定王静宜“受辱”，王家绝不会坐视不管，已备好人力物力，全力支持她夺回中馈，铲除障碍。
其二，针对沈云舒，制定了一条极其恶毒的计策。核心是污蔑其与府外男子有私情，并珠胎暗结。信中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沈云舒近期外出查账或上香的机会，安排一名“可靠”的“外男”，王家暗中蓄养的死士，名唤阿旺与其“偶遇”，并留下“信物”，信物可以是一方绣有暧昧诗句的帕子和一枚不起眼却可追查的玉佩。同时，会在府内散播流言，并买通一个“恰好”撞破此事的下人。
其三，强调务必一击必中。待流言发酵、沈弘疑心最重时，由王静宜“无奈”地提出请信得过的嬷嬷或太医为沈云舒验身，坐实“怀孕”的罪名。信中甚至暗示，若有必要，可让那“外男”“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将沈云舒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其四，关于柳姨娘，信中指示暂不宜动，以免打草惊蛇，但需严密监控。待解决沈云舒后，再慢慢收拾不迟。至于沈明轩，可稍作安抚，若其识趣，日后或可给条生路，若其母不安分，再拿捏他也不迟。
王静宜看完信，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毒辣的光芒。有娘家兄长的全力支持，她底气足了许多。
“兄长思虑周全！只是…”她略一沉吟，“那验身的太医或嬷嬷，必须绝对可靠，不能出半点岔子。”
赵嬷嬷阴冷一笑：“小姐放心，伯爷早已打点妥当。太医院那位陈太医，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临时反水，我们也有后手，京中擅长此道的稳婆，我们也控制了几个，保准万无一失。”
陈太医！这个名字让王静宜心下大定，同时也让她更加确信兄长谋划之深。
“还有，”赵嬷嬷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看似装着普通补品的篮子里，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紫檀木盒，压低声音，神色异常郑重，“这是伯爷特意让老奴带给您的…‘好东西’。”
王静宜接过木盒，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包配置好的药粉和一个小瓷瓶。她疑惑地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这药粉，无色无味，少量混入饮食，长期服用，可令人气血渐亏，精神萎靡，大夫诊脉也只以为是思虑过度或体质虚弱…关键时刻，或有大用。”她意指沈弘或沈云舒。“这小瓶里的药水更厉害些，只需一滴，混入茶水中，半个时辰内便能令人心智昏沉，问什么答什么，事后却浑浑噩噩，记不清发生何事…伯爷说，若那沈云舒骨头太硬，或可一试。”
王静宜看着那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握生杀予夺权力的快意。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收好，如同收藏最珍贵的武器。
“替我多谢兄长！有兄长和嬷嬷为我筹谋，此次定要让那小贱人永无翻身之日！”王静宜咬牙切齿地说道。
主仆二人又密谋了许久，仔细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直至暮色渐临。
赵嬷嬷不宜久留，趁着天色将暗未暗，仍由那护院头领护送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丞相府，仿佛从未出现过。
锦瑟院的小花厅内，王静宜独自一人，摩挲着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而狠毒的笑容。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夜色如期而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王府的势力，已如暗影般，彻底渗透进了沈家的内宅。一场针对沈云舒的、精心编织的毁灭之网，已然张开了它致命的爪牙。
而芷兰苑中的沈云舒，对此仍未知晓全貌，只是凭着直觉，感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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