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沈弘的警告
沈清远任职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出乎王静宜的意料,并非她所期望的偏远贫瘠之地,也非清贵却无实权的翰林院,而是被任命为正六品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江南乃富庶之地,漕运、盐务、税赋皆系于此,虽品级不高,却是极能历练人、也极易做出成绩的实权职位。
这其中,既有沈清远自己“志在实务”的言论在士林中发酵的作用,恐怕也少不了沈弘在背后的权衡与运作。他既需要磨练继承人,也需要平衡后院——既不能完全顺着王静宜的意思将儿子边缘化,也不能过于刺激她背后的势力。这个职位,恰到好处。
沈清远领旨谢恩,开始忙碌地交接、拜会上峰同僚,准备赴任。府中因大少爷的喜事,也短暂地洋溢起一股喜庆气氛,冲淡了些许连日来的压抑。
然而,这股喜庆并未持续多久。就在沈清远即将离京赴任的前两日,沈云舒被沈弘唤去了外书房。
踏入这间象征着相府最高权力、陈设古朴威严的书房,沈云舒的心便微微提了起来。她垂眸敛目,恭敬地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沈弘并未像往常一样让她起身,也未抬头,依旧伏案疾书,朱笔在公文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那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每一滴都仿佛敲在沈云舒的心上。
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感觉到小腿开始微微发酸,心中已然明了。这不是寻常的问话,这是下马威,是警告。
良久,沈弘才放下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落在沈云舒低垂的头顶,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父亲。”沈云舒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姿态温顺。
“近来府中事务,你打理得尚可。”沈弘开口,先是肯定了一句,但语气毫无暖意,“虽有些许疏漏,但念你年幼,初次掌家,也算难为你了。”
“女儿愚钝,多谢父亲体恤。”沈云舒轻声应答。
“嗯。”沈弘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沉凝起来,“不过,云舒,你需记住,掌家,不仅仅是打理庶务,平衡收支。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分寸’,要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更要清楚,什么才是这个家的‘根本’。”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云舒身上:“我知你聪慧,近日也颇有主见。与林家往来,关切弟妹,甚至……与你兄长,也走动频繁。”他刻意在“走动频繁”上顿了顿。
沈云舒心中凛然,知道重点来了。父亲果然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兄妹和睦,原是好事。”沈弘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但切记,过犹不及。相府的女儿,当以贞静柔顺、维护家族声誉为要。而非……汲汲营营,招惹是非,甚至,妄图窥探一些不该你知道的旧事。”
“不该你知道的旧事”!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沈云舒的耳中!父亲果然知道!他知道她在查母亲的事!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她和兄长的部分意图!
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沈云舒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能慌,不能乱。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上几分委屈和茫然,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父亲……女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女儿只是……只是思念母亲,偶尔翻阅母亲留下的旧物,以寄哀思。与外祖家往来,亦是感念外祖母惦念之恩。女儿不知……不知何处做错,惹得父亲如此训诫?莫非……莫非思念母亲,也是错吗?”
她以退为进,将一切行为归咎于“思念母亲”和“恪守孝道”,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指责的大义名分。
沈弘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这个女儿,确实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不仅病好了,这心思、这应对,也愈发玲珑剔透,难以捉摸。
“思念母亲,自是人之常情。”沈弘的语气缓和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但逝者已矣,过多沉湎于过去,于你无益,于这个家也无益。云舒,你需记住,你首先是沈家的女儿,而后才是林婉的女儿。沈家的利益,沈家的安稳,高于一切个人私情与……无谓的执念。”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沈云舒,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深藏的疲惫:“清远即将外放,这是他的前程,也是沈家的未来。为父不希望在这个当口,府中出现任何不必要的……波澜。你,明白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为了沈清远的前程,为了相府的“安稳”,她必须停止调查,安分守己。
沈云舒看着父亲高大却透着孤寂与算计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悲凉,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在他心中,母亲的死,或许真的只是一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而被掩盖、被遗忘的“旧事”和“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无比恭顺的语气答道:“女儿……明白了。女儿定当时刻谨记父亲教诲,恪守本分,维护家族声誉,绝不行差踏错,令父亲忧心。”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但低垂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明白了,不代表会遵从。
父亲的警告,恰恰印证了母亲之死确有隐情,也印证了王静宜及其背后势力的可怕,连父亲都不得不忌惮,甚至选择妥协。
但这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连至亲之人都不敢、不愿追寻的真相,就由她这个女儿,来亲手揭开!
“明白就好。”沈弘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下去吧。好好打理家务,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是,女儿告退。”沈云舒屈膝行礼,姿态完美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云舒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由父亲亲手带来的冰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府中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父亲虽然不会像王静宜那样直接出手打压,但他是一座更庞大、更难以撼动的大山,他的警告,意味着无形的界限和更大的阻力。
然而,警告与压力,从未让她退缩,只会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韧。
她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路,还很长。但她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无论挡在面前的是谁,是继母,是贵妃,还是……她这位利益至上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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