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正房内,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尚未收拾,在从窗棂透进来的稀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破碎的光,如同王静宜此刻的心境。她瘫坐在椅子里,头发微散,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方才那阵癫狂的爆发耗尽了她的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钱妈妈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不敢进去,也不敢远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钱妈妈低低的询问声和另一个更显焦急的声音响起,片刻后,钱妈妈面色惨白地捧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乌木盒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夫……夫人,”钱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舅老爷……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王静宜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那个乌木盒子上。没有信件,没有口信,只有一个盒子。这种传递方式,只在最紧急、最隐秘、也最不容置疑的情况下使用。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盒子。盒子很轻,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锁。她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枚同样不起眼的钥匙——这是她与兄长王志雄之间单线联系的信物之一——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静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打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缓缓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断裂的、染着暗红色污迹的玉簪——那是她多年前送给兄长,寓意“平安顺遂”的生辰礼。断裂,意味着情分已断,或者说,局面已无可挽回。
一小块漆黑的、边缘粗糙的木炭——这是最直白的警告:“若事不成,玉石俱焚”。要么沈云舒死,要么她王静宜甚至整个王家,就如同这木炭,被彻底焚毁、抛弃。
最后,是一小撮用红丝线捆扎的女子青丝——那是她留在王家、由母亲保管的,她未出阁时的头发。这意味着,最后的期限,与她自身的安危,甚至与王家母族的存续,彻底绑在了一起。
没有一个字,但每一样东西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王静宜的眼里、心里!
这是最后通牒!来自贵妃,来自兄长,来自她赖以生存的娘家!他们不再给她周旋的时间,不再听她的任何解释,只要一个结果——沈云舒,必须死!而且,必须尽快!
“呵……呵呵……”王静宜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诡异,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和方才癫狂的愤怒不同,这是一种认清现实后,被逼到绝境的悲凉与狠绝。
她完了。如果沈云舒不死,她就完了。王家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贵妃更不会放过她。沈弘那边态度不明,府内地位动摇,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她已无路可退。
“沈云舒……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孽种!!”她猛地合上盒子,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重新凝聚起来,却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鬓发散乱、眼角带着泪痕、眼神却如同恶鬼般狰狞的女人。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梳理着头发,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和软弱都梳掉。
“钱妈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奴在。”钱妈妈连忙应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之前让你物色的人……怎么样了?”王静宜对着镜子,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稳稳地插入发髻,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祭奠般的肃杀。
钱妈妈心头一凛,知道夫人这是要动用最后、也是最见不得光的手段了。她压低声音:“回夫人,找了两个。都是北城一带亡命徒,手上……都不干净,要价也高。但保证手脚利落,事后绝查不到咱们头上。”
“钱不是问题。”王静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有那双眼睛里,寒冰凝结,“告诉他们,机会只有一次。我要她……死得‘自然’一点。”她特意加重了“自然”二字。
“是,老奴明白。”钱妈妈心领神会,“意外”是最好的方式。
“还有,”王静宜走到窗边,看着芷兰苑的方向,眼神阴鸷,“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件事,也提上日程。双管齐下,我不信这次,她还能逃出生天!”
“夫人是说……那‘紫河车’……”钱妈妈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王静宜冷冷道,“她不是精通医术吗?正好,让她‘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她如何狡辩!就算弄不死她,也要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这不仅仅是要沈云舒的命,更是要在她死前,彻底玷污林婉和她女儿的名声!其心之毒,令人发指。
钱妈妈看着夫人那平静面容下隐藏的疯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就在钱妈妈即将退出房门时,王静宜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成了,荣华富贵;败了……知道该怎么做。”
钱妈妈身体一僵,明白这是要那两人一旦失手,立刻自尽的意思。她喉咙发干,涩声应道:“……是。”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王静宜一人。她走到那个乌木盒子前,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盒面,眼神复杂。有对娘家的怨恨,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拿起那撮用红丝线捆着的青丝,凑到鼻尖,仿佛能闻到多年前未出阁时,那无忧无虑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少女气息。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猛地将青丝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沈云舒,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挡了我的路!”
“林婉,你在天上看着吧!看着你的女儿,如何步你的后尘!”
她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毒液。
终极的冲突,已然逼近。一场针对沈云舒的、明枪与暗箭交织的绝杀之局,在王静宜被逼到悬崖边后,正式启动。而此刻的沈云舒,尚在芷兰苑中,推演着药方,警惕着明处的风波,却不知,最致命的杀机,已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向她亮出了淬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