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的书房,门窗被厚重的帘幕严密遮挡,仿佛要将所有光线与生机都隔绝在外。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摇曳的火苗将王静宜与钱妈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暗夜中滋生的魑魅魍魉。
王静宜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将所有情绪都淬炼成毒液的冰冷。她铺开一张素笺,手持细狼毫,未曾蘸墨,仅以笔尖在纸上虚划,勾勒着致人死地的棋局。
“先用‘意外’。”王静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找的人,底细摸清了?”
钱妈妈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放心,是北城‘黑蛇’手下的亡命徒,一个疤脸刘,擅使短刀;一个鬼手张,精通机关。两人都背着重案,只认钱,且家小都被黑蛇捏在手里,不敢不尽心,也不敢乱说。”
“地点就定在宝华寺后山。”王静宜笔尖在纸上虚点。
“宝华寺?佛门净地,香客众多,是否太过惹眼?”钱妈妈有些迟疑。
“正因是佛门净地,香客众多,出了事才更显‘意外’,也更令人‘惋惜’。”王静宜唇边掠过一丝残忍的弧度,“后山放生池畔,有一段栏杆我已让人动了手脚。过两日,我会以‘需嫡女诚心抄经为家族祈福’为由,让她去寺中小住。届时,让你的人混进去,寻机动手。要么‘失足’落水,池深水寒,溺毙一个‘体弱’的小姐,合情合理。要么……被林中‘突然窜出的毒蛇’咬伤,寺后荒僻,有蛇虫出入,再正常不过,根据那时候的环境来定,把预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若能做成毒蛇咬伤,毒发身亡,最好。黑蛇那里,应该有合适的‘东西’。”她要沈云舒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与任何人扯不上关系。
钱妈妈心头一寒,连忙应下。
“但是,”王静宜笔锋陡然加重,在纸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这小贱人邪门得很,几次三番都能死里逃生。单靠‘意外’,未必稳妥。”
“夫人的意思是?”
“所以,必须有第二记杀招,确保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王静宜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芒,“那‘紫河车’之事,准备如何了?”(紫河车:胎盘,古代视为禁忌或特殊药材,此处被王静宜用作构陷工具)
钱妈妈面露难色:“夫人,那东西是宫禁秽物,来源又……极不干净,想悄无声息放入芷兰苑已是不易,更要坐实是大小姐所为,难上加难啊。”
“谁说要放进去?”王静宜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是要让她‘亲手’拿出来,公之于众!”
在钱妈妈惊愕的目光中,王静宜从书案暗格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推了过去。“此乃‘幻心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心智迷乱,易受摆布,事后却难觅踪迹。”
她继续描绘那精心编织的陷阱,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刻骨的恨意:“沈云舒不是仗着懂几分医术,常在芷兰苑给人看诊施药,博取名声吗?过几日,你找个信得过的心腹,伪装成突发急症,去芷兰苑求救。春桃那贱婢心软,必会放人进去。届时,想办法让沈云舒饮下掺了药的水。”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待她神智昏沉、言行失控之时,我们便‘恰巧’带人闯入。而在她房内,会‘赫然’搜出精心包裹的‘紫河车’,以及……数封她与‘外男’私通、并合谋以此秽物谋害于我的密信!人证就是她自己和‘奸夫’、物证就是禁药、情信俱在,铁证如山!我看她如何辩解!”
钱妈妈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这计策太毒了!不仅要沈云舒的命,还要在她死前,扣上“私通外男”、“使用宫禁秽物”、“谋害继母”这三项足以让任何女子永堕地狱的罪名!尤其最后一项“谋害继母”,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一旦坐实,沈云舒必死无疑,连带着林婉和林家都将名誉扫地,遗臭万年!王静宜这是要彻底绝了林婉这一脉的所有生路!
“那……情信的笔迹……”钱妈妈声音发颤。
“模仿便是。”王静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这里有她往日练字的废稿。至于私印……她及笄时,我‘赏’她的那方青玉私章,正好物尽其用。”原来,那份看似关怀的礼物,早已埋下了致命的祸根。
“那……外面的‘奸夫’……”
“找一个贪财好色、略有几分人模狗样的落魄书生或是市井混混,不难。”王静宜眼神幽暗,“事成之后,他自然会‘羞愧自尽’,或者……遭遇‘意外’。”轻描淡写间,又定下了一条人命。
两个杀招,一实一虚,一明一暗。“意外”主攻肉身,力求直接铲除;“构陷”补刀名誉,确保即便肉身侥幸得存,也必在社会与律法层面被彻底摧毁,而谋害的对象直指王静宜本人,更是将这场构陷的严重性推至顶峰。双管齐下,几乎封死了所有生路!
王静宜凝视着素笺上那无形的死亡罗网,仿佛已看到沈云舒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最终惨死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去吧。”她挥挥手,带着决绝的疲惫,“按计行事。告诉他们,此事若成,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若有半分差池……”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小,知道后果。”
“是!夫人!老奴定当办妥!”钱妈妈紧紧攥住那烫手山芋般的瓷瓶,躬身退出,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尖上。
书房内重归死寂。王静宜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如同凝视着复仇的业火。
“沈云舒,这次,我看你还有何通天本事!”
“林婉,你就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着你的女儿,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我为她精心准备的……地狱吧!”
最浓重的杀机,已如同无声的潮水,弥漫开来,悄然浸透相府的每一个角落。王静宜耗尽了她的狠毒与心机,织就了一张绝杀之网,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收网绞杀。而芷兰苑中的沈云舒,对此滔天阴谋仍浑然未觉,命运的审判日,正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