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书房设在崇教殿后方的栖梧苑内,与寝殿相邻,环境清幽。连着几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接受内廷管事禀事外,沈云舒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埋首于此。
书房内陈设雅致,但最显眼的,却是临窗大书案上堆积如小山般的账册与名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和淡淡熏香的气息,偶尔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落在宣纸上的细微摩擦声。
沈云舒端坐案后,神情专注。她没有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主母那样,只是听听总管汇报,看看大概总数。她要求的是最原始、最细碎的记录——每一笔采买的清单,每一次库房领取的签押,每一个宫人的月例发放记录。
李安总管在三日内,果然将她所要的东西悉数送来,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等着看这位年轻太子妃如何被这海量琐碎事务难住的意味。
然而,他们低估了沈云舒。前世在信息爆炸时代训练出的信息筛选与处理能力,加上军医和法医工作所需的极度严谨与逻辑性,让她面对这些故纸堆时,非但没有畏难,反而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侦探,在字里行间寻找着蛛丝马迹。
她没有用传统的流水记账法去看,而是自行设计了一套简易的表格系统,将收入、支出、库存、人员等项目分门别类,进行横向纵向的比对。
“娘娘,您这样看,太耗费心神了。”被指派来协助整理文书的一位掌事宫女名唤挽星,性子沉稳,此刻也忍不住轻声劝道,“不若让账房那边的先生先整理出个大概,您再过目?”
沈云舒头也未抬,笔尖在一张自制的表格上快速记录着,声音平和:“不必。本宫自有章程。”
她的目光正锁定在“器物修缮”这一项上。去岁夏,东宫一处偏殿的屋顶翻新,记录显示耗费青瓦三千片,桐油五十斤,人工三十个。而就在两月后,另一处面积相仿的亭榭修缮,记录的青瓦数量竟变成了三千五百片,桐油六十斤,人工却只用了二十个。
同样的工程,用料差异如此之大,而人工反而减少?这不符合常理。她将这异常点用朱笔在一旁的备注栏轻轻圈出,并未声张。
接着是日常采买。她翻看着司膳房的采购清单,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几项反复出现且价格居高不下的食材。例如,一项名为“雪山银耳”的滋补品,每月固定采购五斤,价格是市面同等成色银耳的三倍有余。而根据库房领取记录,真正送到小厨房,经她手用于太子和她自己膳食的,每月不足一斤。那多余的四斤去了何处?是虚报冒领,还是……流向了别处?
还有炭火费。去岁冬日,东宫各处的银霜炭用量记录,与各殿宇实际居住人数、房屋面积明显不符,有几处几乎无人居住的宫苑,炭火消耗却大得惊人。
问题远不止这些。她发现了几笔数额不大、但名目模糊的“杂支”、“打点”,分散在不同的月份,若不仔细比对,极易忽略。还有库房物品的“损耗”记录,尤其是瓷器、绸缎这类易损之物,损耗率似乎也偏高了些。
沈云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东宫的内账,看似条理清晰,实则漏洞百出,如同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丽锦袍。这些手段算不得多么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胜在积年累月,错综复杂,且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网保护着,以至于无人深究,或者说,无人敢深究。
她想起初次接见时,李安那看似恭敬却难掩精明的眼神,以及下方那些管事嬷嬷们各异的神色。这东宫的水,果然很深。
她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召见任何相关的管事质问。打草惊蛇,是查案大忌。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埋首于账册之中,用她自制的表格,将发现的疑点一一归类、记录、交叉验证。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链,需要弄清楚这些漏洞背后的利益链条,以及……最终指向何人。
几日下来,挽星看着太子妃案头那叠写满奇怪符号和线条的纸张越堆越高,看着她时常凝眉沉思,或是快速翻阅比对,心下不由越发惊异。这位主子,似乎真的在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梳理着这团乱麻。
这日午后,沈云舒正在核对一批绸缎的入库与领用记录,门外传来通报,负责东宫外库账目的一位老账房先生奉命前来答疑。
来的是一位姓古的老先生,年在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账房人特有的谨慎与精明。他进门后便恭敬行礼,垂手侍立。
“古先生不必多礼。”沈云舒放下笔,语气温和,“本宫查阅旧账,见去年岁末有一笔采买宫中年节用度的支出,其中涉及一批苏绣,账目记录有些模糊,特请先生来解惑。”
她指的是账册上一笔五百两的苏绣采买,只简单写了“苏绣一批”,既无具体品类、数量,也无供应商信息。
古先生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娘娘,去岁年底事务繁忙,那批苏绣种类繁杂,有屏风、桌围、椅披等,数量众多,故而账目上未能一一列明。供应商是京城老字号‘锦云轩’,皆有据可查。”
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云舒点了点头,并未深究,转而问道:“原来如此。那不知如今这批苏绣,库存几何?都用于哪些殿宇了?本宫初来,也想看看往年的规制,也好今年参考。”
古先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太子妃会问得如此细致,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个……时间久了,大多都已分发使用,库中或许尚有少许留存,需仔细查点才能回复娘娘。”
“哦?”沈云舒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依旧平淡,“无妨。那便请古先生下去后,将‘锦云轩’当年开具的详细货品清单,以及这批苏绣具体的入库记录、领取签押单,一并找出来,明日送来本宫过目。若是年代久远,单据遗失……”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古先生脸上,虽无厉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便只能请先生根据记忆,亲自重拟一份明细了。东宫账目,关系殿下颜面,不容有失,想必先生能体谅。”
古先生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详细清单?领取签押?这些东西,若真有,恐怕也早已“处理”掉了。重拟?那更是漏洞百出!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主子如此较真,且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是……是……老奴……老奴尽力去找……”古先生的声音有些发干,方才的镇定去了大半。
“不是尽力,”沈云舒放下茶盏,声音微沉,“是必须。明日此时,本宫要看到东西。”
“……是,娘娘。”古先生躬身应下,背脊似乎都弯了几分,退出去时的脚步略显仓促。
一直侍立在旁的挽星看着古先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案后神色如常,继续低头核对账目的太子妃,心中震撼莫名。她隐约感觉到,这位太子妃娘娘,似乎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撬动着东宫沉积多年的痼疾。她不像是在查账,更像是在……编织一张网。
沈云舒没有理会挽星的目光,她的指尖在“苏绣”那一栏上轻轻敲击着。古先生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五百两银子,恐怕多半是虚账。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窗外日头渐西,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暖黄。沈云舒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连日的劳神,让她清减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却因为发现了猎物而愈发明亮。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东宫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庄严。
她知道,她揪住的线头,已经开始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感到不安了。
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而她,已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