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埋首账册带来的疲惫,在沈云舒踏入崇教殿正殿,于上首凤位端坐的瞬间,便被她尽数敛去。她身着太子妃常服,颜色是沉稳的绛紫,绣着暗色鸾纹,虽不似大婚翟衣那般炫目,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今日,是东宫低位妾室首次正式集体觐见太子妃的日子。
辰时刚到,殿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之声。在掌事宫女挽星的引导下,七八位身着各色品级服制的女子,鱼贯而入,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列殿中。
为首的便是两位良娣。左侧一位,身着海棠红宫装,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难掩的傲气与恣意,正是吏部侍郎之女,李良娣。右侧一位,则穿着水绿色的衣裙,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些,是光禄寺少卿之女,张良娣。其后,便是几位穿着更为素雅的承徽、奉仪,皆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妾等,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声见礼,声音柔婉,动作标准。
沈云舒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李良娣那看似恭敬的垂眸下,眼神闪烁不定;张良娣则显得更为安分;后面几位更是战战兢兢,如同受惊的鹌鹑。
“免礼,看座。”沈云舒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宫人们搬来绣墩,众人谢恩后,依序坐下。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茶盏盖碗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微妙而安静。
李良娣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并未饮用,而是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看似天真无邪的笑意,开口道:“早就听闻太子妃娘娘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云舒手边那盏纹丝未动的茶,“娘娘可是嫌这茶不合口味?这是妾身娘家近日送来的‘雨前龙井’,最是清香,特意献给娘娘品尝的。”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藏机锋。一则暗示沈云舒可能不懂品茶,怠慢她的“好意”;二则,若沈云舒不喝,便是拂了她面子,显得不够大度;若喝了……谁知道那茶里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坐在下首的张良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中的思绪。其他几位低位妾室更是屏住了呼吸。
沈云舒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去看那盏茶,而是将目光直接落在李良娣脸上,声音依旧平稳:“李良娣有心了。只是本宫自幼体弱,母亲在世时曾严嘱,晨起需饮一盏温润的参茶固本培元,多年习惯,不便更改。倒是辜负了李良娣的好茶。”
她轻描淡写,便将这“不喝”的理由归结为自身习惯与孝道,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同时,她提及“母亲在世”,也让殿内某些知晓王家与沈家旧怨的人,心头微微一凛。
李良娣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展颜笑道:“原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只是这参茶……”她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宫女,“也不知沏得如何,可莫要凉了,失了药性,反倒对娘娘凤体无益。”她这话,竟隐隐有指责沈云舒身边宫女伺候不用心之意。
气氛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沈云舒却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那盏参茶的杯壁,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淡淡道:“东宫的宫女,皆是经过严格调教,分寸自是掌握得宜。不劳李良娣费心。”
她再次将李良娣的“关心”挡了回去,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让侍立一旁的宫女们心下稍安。
李良娣接连两次碰了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娇艳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似乎有些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娘娘入主东宫也有些时日了。妾身等一直盼着能早日聆听娘娘教诲,也好学着规矩,免得行差踏错,丢了东宫的颜面。”
她这话,像是在自谦,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说沈云舒这位新主母,并未及时“教导”她们。
沈云舒心中冷笑,知道重头戏来了。她端起自己那盏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直到咽下,才缓缓开口:“规矩,自在人心,亦在宫中典制。本宫观诸位妹妹今日言行举止,倒也大体合规。”
她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落在李良娣因方才说话而微微前倾、略超出了绣墩三分之一位置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