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白日里那场血腥的立威悄然掩盖。东宫各处早早便落了钥,宫人们行走间更是敛声屏气,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触怒了那位手段酷烈的新主母。白日里王宝凄厉的惨叫和那滩刺目的血迹,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栖梧苑内却灯火通明。沈云舒卸去了钗环,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无焦点。白日里行刑的场景在她脑中回放,王宝绝望的眼神,众人惊惧的面孔,还有李安那深不见底的沉默……她并不后悔,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半分,便是万劫不复。只是,这浓重的血腥味,终究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娘娘,”挽星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身边的内侍来了,说殿下请娘娘过书房一叙。”
沈云舒眸光微动,放下了书卷。他果然来了。
太子书房位于东宫前朝与后寝的交界处,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沈云舒随着引路内侍步入其中时,赵启恒正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身形挺拔,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亦换下了常服,穿着玄色暗纹的便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深夜独处的清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锐利,此刻正落在沈云舒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殿下。”沈云舒依礼福身。
“免了。”赵启恒抬手虚扶,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今日之事,孤已知晓。”
沈云舒抬眼看他,不闪不避:“臣妾僭越,行事酷烈,恐有损殿下仁德之名。”她先一步将可能的指责说了出来。
赵启恒却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下对面的座位示意她也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东宫积弊已深,若不用重典,难起沉疴。你做得很好。”他的语气是肯定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只是,手段过于刚猛,恐反弹亦烈。”
他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斟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沈云舒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柔和了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李安今日,未曾求情。”赵启恒端起自己那杯茶,语气平淡地陈述。
沈云舒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传来一丝暖意。“李总管是聪明人。”她轻声道,“他知道,王宝罪证确凿,且撞在了刀口上。此时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你看得很透。”赵启恒颔首,“但他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几个贪墨的奴才。王宝的姐姐,是贵妃宫中颇有脸面的掌事宫女。”
他终于点破了这层隐晦的联系。白日里的风波,果然不仅仅是内廷之争,更是指向了后宫那位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敌人。
沈云舒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微微蹙眉:“贵妃的手,伸得果然长。只是,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试探,未免有些……”她顿了顿,找了个词,“急不可耐。”
“狗急跳墙罢了。”赵启恒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孤近日在朝堂上,截断了他们几条财路,又在吏部考评中拿下了几个他们的人。父皇虽未明言,但态度已隐约偏向孤。他们,坐不住了。”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今日你杖毙了王宝这条探头探脑的恶犬,等于直接打了贵妃的脸。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东宫怕是不得安宁了。你在内廷,需更加小心。”
这是明确的提醒,也是将更重的担子放在了她的肩上。内廷不稳,则前朝亦会受到影响。
“臣妾明白。”沈云舒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殿下可知,臣妾近日查阅东宫旧账,发现几处疑点,似乎……与宫外某些皇商,甚至……军需采买,隐隐有所关联。”
她将她发现的,关于那批苏绣的模糊账目,以及几笔看似不起眼、却流向不明的“杂支”简单说了,并未提及自己伪造清单逼迫古先生之事,但点出了其中可能牵扯的更大利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