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教殿请安的风波,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太子妃娘娘并非温婉可欺,而是个精通规矩、手段老练的主儿,这一认知让许多原本存着观望或轻视心思的人,骤然绷紧了神经。
然而,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浪潮,还在后面。
请安次日,天色刚蒙蒙亮,东宫各处的布告栏前,便围满了一脸惊疑不定的内侍与宫女。一张张用工整楷书誊写的新规章程,墨迹未干,已然贴满了所有重要的通道口。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踮着脚,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句,声音带着困惑。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掌事嬷嬷眯着眼,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喃喃道:“变天了……这是要变天了啊……”
布告上的内容,与以往笼统模糊的宫规截然不同。白纸黑字,条分缕析:
一曰《东宫内廷各司职司明细》。将原先职权交叉、含糊不清的各类事务,清晰划分到人。司膳房只管膳食,不得插手器皿采买;针线局专司缝补制衣,布料领取需凭库房条陈;就连洒扫庭除,也划分了区域,明确了责任人。职责之外,擅动者罚。
二曰《东宫用度支取及核销新规》。所有银钱、物料支取,需提前三日递交详细预算单,写明事由、品类、数量、预估价格,经两层管事核查,最终由太子妃钤印批准。采买归来,需附上货行开具的明细单据,与入库记录、预算单一并核销,差漏超过一定比例,需自掏腰包补足,严重者革职查办。
三曰《东宫仆役考功过条例》。设立“功过簿”,按月考核。差事办得好,无错漏,或有创新、节省者,记功,月末可领额外赏银;怠惰、出错、违反新规者,记过,轻则扣罚月钱,重则降职、杖责。连续三月考评优异者,有机会晋升。
四曰《东宫议事呈报流程》。再次强调了每日辰时三刻,各司主事需至崇教殿偏厅禀事的规定。并新增“急事直陈”条款,若遇突发事件或发现重大疏漏,可越级直接向太子妃禀报,查实者,记大功。
条条款款,细致得令人头皮发麻,几乎堵死了所有曾经可以上下其手、浑水摸鱼的环节。尤其是采买和库房,这两处以往油水最厚的地方,新规简直如同套上了紧箍咒。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向各处。
司膳房内,胖乎乎的采买管事钱贵,捏着手下人匆匆抄录来的新规条款,肥腻的脸上冷汗涔涔,手指都在发抖。那“预算单”、“明细单据”、“核销”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那些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的把戏,在这套章程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疯了……真是疯了!”他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这太子妃,她懂什么?宫里历来都是这么过的!她这是要断大家的活路啊!”
库房那边,掌管器皿登记的刘嬷嬷,也是脸色发白。新规要求所有物品出入库必须即时登记,账实相符,每月盘点一次。想到库房里那些对不上号的精美瓷器、莫名“损耗”的锦缎,她只觉得一阵眩晕。
“李总管那边怎么说?”她抓住一个小太监急声问。
小太监苦着脸:“李总管……李总管什么都没说,只吩咐咱们……按娘娘的章程办。”
连内务总管李安都选择了暂时沉默,这让许多原本指望他出头反对的人,心里更没了底。
栖梧苑书房内,沈云舒正在听取挽星的汇报。
“娘娘,章程已全部张贴完毕。各处反应……很大。”挽星斟酌着用词,“尤其是采买和库房那边,人心惶惶。钱管事和刘嬷嬷都悄悄去找过李总管了。”
沈云舒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她亲笔拟定的章程底稿。闻言,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都在意料之中。”她放下笔,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他们若欢天喜地,那才奇怪。”
“那……是否需要奴婢去……”挽星试探地问,意思是可以去暗中弹压一下。
“不必。”沈云舒摇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本宫懂。本宫要的,不是把他们逼上绝路,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东宫的银子、东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他们想怎么拿就怎么拿。规矩立下了,就得照着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井然有序却又暗流涌动的宫苑。
“传话下去,三日后,本宫要亲眼看着他们,按照新规,走一遍采买申请和核销的流程。就从司膳房下个月的日常用度开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钱管事,预算单若做得不清不楚,或者价格虚高离谱,那就打回去重做,直到合乎规矩为止。东宫,不缺这点等的时间。”
“是,娘娘。”挽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太子妃要给新规立一个标杆,也是要给那些心怀侥幸的人,一记实实在在的敲打。
命令传达下去,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钱管事在司膳房里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尝试着做了一份预算单递上去,果然被打了回来,上面用朱笔批注了多处“品类不明”、“价格存疑”,要求列出具体供应商及市面参考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钱管事气得将单子揉成一团,却又不敢真的撕掉。他背后的人暗示他暂且忍耐,看看风向,他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召集手下人,连夜重新核算、打听市价,务求在那位挑剔的太子妃面前,过了这第一关。
库房的刘嬷嬷也开始带着人连夜清点库存,试图在月末盘点前,将一些明显的漏洞想办法填补上,忙得焦头烂额。
整个东宫内廷,因为这一套前所未有的章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和紧张氛围之中。有人咒骂,有人惶恐,也有人,在暗中观望,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或许,这严苛的新规,对于他们这些没有背景、只靠本事吃饭的人来说,会是一个机会?
沈云舒站在书房的窗前,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将她身影拉得修长。
她能感受到那无形的阻力,如同淤泥般缠绕。但她更知道,破旧立新,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这第一步,必须迈得坚定,迈得彻底。
雷已响起,风已满楼。
这场她主导的改革,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已做好了迎接一切反扑的准备。
(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