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御苑,太液池畔的“澄心水榭”内,正举行着一场由皇后发起的、专为皇室女眷的小聚。名为赏荷品茗,实则亦是各方势力、各家女眷联络、试探、展示的舞台。
这是沈云舒成为太子妃后,第一次正式以储君正妃的身份,参与这等规格的宗室聚会。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凉风裹挟着荷香穿堂而过,驱散了些许暑气。内里布置得清雅别致,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奉上时新瓜果与香茗。
皇后端坐主位,神色温煦,与几位年长的亲王郡王妃闲话家常。下首两旁,则按齿序、品级坐着各位皇子妃、公主以及有封号的宗室女眷。
沈云舒的位置仅在皇后左下首,仅次于几位辈分高的老王妃,彰显着其未来国母的超然地位。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颜色清雅,只在衣襟袖口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髻上亦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凤首簪并几点珠花,通身气度沉静从容,在这满室珠光宝气中,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卓然。
然而,这份卓然,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成了刺目。
“太子妃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新脱俗。”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沈云舒抬眸,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二皇子妃,苏玉珠。她是贵妃苏玉卿的娘家侄女,容貌与贵妃有五六分相似,艳丽逼人,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珠围翠绕,极尽奢华。她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二皇嫂过奖。”沈云舒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说起来,妹妹入主东宫也有些时日了。”苏玉珠用团扇轻轻掩着唇,眼波流转,“听闻妹妹将东宫打理得是井井有条,规矩立得极严,连宫里多年的老人都啧啧称奇呢。只是……”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这雷霆手段,怕是让底下人一时难以适应吧?可莫要寒了老仆们的心才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诛心。先是点出沈云舒“规矩严”,暗示她刻薄寡恩,接着又抬出“宫里老人”,暗指她根基浅薄,不得人心。
水榭内原本细碎的谈笑声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三皇子妃周氏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头拨弄着腕上的玉镯,仿佛事不关己,嘴角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连主位上的皇后,喝茶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沈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唇角还漾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二皇嫂消息真是灵通。东宫乃储君居所,规制礼仪,关乎国体,自当严谨。至于底下人是否适应……”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苏玉珠,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皇与母后既将东宫内务交予臣妾,臣妾自当恪尽职守,整饬纲纪,使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方不负圣恩。若因循守旧,纵容懒散懈怠,乃至贪墨成风,那才是真正寒了忠于职守之人的心,更是辜负了父皇母后的信任。二皇嫂,您说是不是?”
她一番话,直接将“立规矩”拔高到了“恪尽职守”、“整饬纲纪”、“不负圣恩”的高度,将个人行为上升到了维护国体和对皇帝皇后负责的层面。同时,那句“贪墨成风”更是意有所指,让苏玉珠脸色微变。
苏玉珠没料到沈云舒如此牙尖嘴利,竟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顶了回来,还扣了顶大帽子。她强笑道:“妹妹言重了,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毕竟妹妹年轻,又是初掌宫务,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二皇嫂提醒的是。”沈云舒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正因年轻,才更需秉持公心,依规办事,不敢有丝毫偏私懈怠。譬如前几日,东宫司苑房一管事虚报花木价格,以次充好,贪墨宫银数百两,人赃并获。依宫规杖责革职,追赃发配。虽是严了些,却也警示后人,东宫的一草一木,皆是民脂民膏,不容宵小觊觎。想来,若是二皇嫂遇到此事,也定会如此处置吧?”
她轻描淡写地将王宝之事说了出来,并再次强调这是“依规办事”、“秉持公心”,最后还将问题抛回给苏玉珠。
苏玉珠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那娇艳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若说不会如此处置,便是承认自己治下不严,包庇纵容;若说会,便是承认沈云舒做得对。她只得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妹妹……果然秉公执法。”
水榭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显然有人对苏玉珠吃瘪乐见其成。
一直作壁上观的三皇子妃周氏,此时却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太子妃姐姐治宫严谨,令人钦佩。只是,有时过于刚直,也需注意方式方法,免得落人口实。毕竟,这宫里宫外,人多口杂,一句‘苛待下人’的名声传出去,于姐姐,于太子殿下的清誉,总是不美。”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暗示沈云舒手段酷烈,已引起非议,并可能累及太子。
沈云舒转眸看向这位以“贤德温婉”著称的三皇子妃,心中明镜似的。淑妃周明玥与贵妃苏玉卿虽非一党,但也乐见东宫出事。
“三皇弟妹有心了。”沈云舒神色不变,语气依旧从容,“《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治理宫闱,首在公正。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若因怕落人口实,便对蠹虫姑息养奸,任由其侵蚀根基,那才是真正损害东宫与殿下的声誉。至于外界流言……”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清冷与自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明眼人自有公断。何况,东宫上下如今风气一新,各司其职,效率倍增,这便是最好的证明。若真有那不明事理、以讹传讹之人,本宫相信,父皇与母后,亦不会偏听偏信。”
她再次抬出帝后来压阵,同时点出东宫现状积极的一面,将“苛待下人”的指控轻轻化解。
周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温婉的笑容淡了些,不再言语。
经过这两轮交锋,水榭内众人看向沈云舒的目光已然不同。这位年轻的太子妃,并非想象中的柔弱可欺,她言辞犀利,逻辑缜密,且深谙借力打力之道,更懂得如何维护自身与太子的声誉。在她沉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不容小觑的锋芒与智慧。
皇后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池中初绽的荷花,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聚会结束时,沈云舒依礼向皇后告退。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温言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东宫事务繁杂,你年轻,慢慢来,若有难处,可来寻本宫。”
“谢母后关怀,臣妾省得。”沈云舒恭敬行礼。
走出澄心水榭,初夏的阳光明媚耀眼。沈云舒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暖意驱散方才在水榭中沾染的些许阴冷。
她知道,今日只是开始。在这步步惊心的宫廷之中,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宫的颜面,关乎着赵启恒的声誉。
但她无所畏惧。
这条路,她既已踏上,便会走得稳稳当当,让所有试图将她拉下马的人,都好好看着,她沈云舒,是如何在这九重宫阙之中,站稳脚跟,凤翼初张。
(第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