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的血迹被清水反复冲刷，终是淡去了痕迹，但那五十刑杖留下的森然寒意，却如同浸入青石地缝的严霜，久久不散。东宫上下，噤若寒蝉，令行禁止，效率前所未有地提高，却也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沈云舒知道，单靠杀戮与严刑建立的权威，如同以冰筑城，看似坚固，实则脆弱，阳光一照，便会崩塌瓦解。立威之后，需施恩泽，方能真正收服人心，将这股被强力拧紧的力量，转化为稳固的基石。
这日清晨，崇教殿偏厅的日常禀事结束后，沈云舒并未像往常一样让众人立刻散去。
“近日推行新规，上下忙碌，诸位辛苦了。”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垂手侍立的各司管事，声音较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众人心头一紧，不知这位手段酷烈的主母又要有什么动作，皆屏息凝神，不敢应答。
沈云舒看向挽星，微微颔首。挽星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娘娘有令，自本月起，设立‘勤绩奖’。各司仆役，凡当月无错漏、差事勤勉、或有革新之举、为东宫节省用度者，经管事举荐、核查属实，月末可额外领取当月月钱三成至一倍的赏银。”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赏银！而且是如此丰厚的赏银！以往在东宫当差，能按时足额拿到月钱已是不易，何曾想过还有额外的奖赏？
“此外，”沈云舒接口道，目光落在站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司苑房一位副管事身上，“司苑房副管事周平，上月提出以腐熟豆渣替代部分昂贵花肥，试用后效果颇佳，为东宫节省银钱十五两。擢升为司苑房代理管事，本月勤绩奖，按最高等发放。”
那名叫周平的副管事猛地抬起头，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愕与激动，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他为人木讷，不善钻营，只因懂些花草习性，才在司苑房混了个副职，多年来备受排挤，何曾想过有出头之日？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在场其他人。原来，只要踏实做事，真有出头之日！原来，太子妃娘娘并非一味严酷，她赏罚分明！
“都起来吧。”沈云舒虚扶一下，“用心当差，东宫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尽忠职守之人。”
“谢娘娘恩典！”这一次的应答声，明显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振奋。
恩典，并不仅限于此。
午后，沈云舒并未留在书房，而是带着挽星和两名侍卫，悄然出现在了东宫最偏僻、居住条件最差的低等杂役房区域。
此处房屋低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汗渍混合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正蹲在门口啃着硬邦邦的粗面馍馍，见到太子妃鸾驾，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馍馍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沈云舒的目光掠过他们碗里不见油星的清水菜汤，以及那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馍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东宫膳食有定例，显然是被层层克扣到了底层。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挽星：“记下，自明日起，核查各层级仆役膳食标准，若有克扣，严惩不贷。另，拨一笔款子，修缮此处的房屋，务必保证通风干燥。”
“是，娘娘。”挽星连忙应下。
他们又来到了专负责浆洗、洒扫等重体力活的宫女住所。时值初夏，天气渐热，几个刚干完活回来的宫女正围着一个小炉子熬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不停地咳嗽，脸色潮红。
“怎么回事？”沈云舒问道。
宫女们见到她，吓得跪倒一片。一个胆大些的嬷嬷颤声回道：“回娘娘，是……是小娟前几日淋了雨，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奴婢们凑钱给她抓了点药……”
沈云舒走上前，蹲下身，不顾那嬷嬷惊恐的眼神，伸手探了探那小宫女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又看了看炉子上那罐颜色浑浊、药材不明的汤药。
“这药不对症。”她站起身，对挽星道，“去请周太医过来一趟。另外，传本宫令，即日起，在东宫设常备药箱，置于各主要院落，配备金疮药、风寒、腹泻等常见疾病之成药，由懂得粗浅医理的宫女掌管，若有急症，可先行取用，再行上报。”
她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宫女，语气放缓了些：“以后若有身体不适，及时上报，莫要硬撑，更不可胡乱用药。”
那小宫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子妃娘娘，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探自己的额头，听着她温和的吩咐，眼圈一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她们这些最低等的宫人，命如草芥，病了伤了，只能自己硬扛，何曾有过主子过问？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太子妃娘娘不仅重赏能吏，还亲自关心底层宫人的衣食住行，甚至为他们请医问药！
当日下午，周太医被请至杂役房区域，为多名身体不适的宫人诊脉开方。修缮房屋的工匠也开始进场。各院落也陆续设立了标注清晰的药箱。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东宫悄然发生。那层因恐惧而凝结的冰壳，似乎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慢慢融化。宫人们行走间，虽然依旧恭敬谨慎，但眼神中少了几分死寂的畏惧，多了几分活泛的希望。当差时，也更加卖力用心，因为都知道，做得好，是真的有奖赏的。
暮色降临时，沈云舒回到栖梧苑，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挽星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轻声道：“娘娘今日之举，底下人都感念不已。尤其是杂役房和浆洗房那边，都说……都说娘娘是菩萨心肠。”
沈云舒看着镜中自己清减了些许的面容，摇了摇头：“菩萨心肠谈不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让他们怕，不如让他们敬，让他们知道，跟着本宫，有条活路，有条盼头。”
她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瑟瑟发抖的奴隶，而是一支能够为她所用，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的力量。恩威并施，刚柔并济，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窗外，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比起前几日的死气沉沉，似乎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暖意。
沈云舒知道，这根基于东宫的第一步，她算是初步站稳了。接下来，便是要应对来自外部的，更猛烈的风暴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启恒在书房中那孤寂而沉重的背影。
这条路，还很长。
（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