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林苑皇庄返回东宫,沈云舒的裙摆似乎还沾染着田埂间的泥土气息,指尖仿佛仍残留着稻叶的触感。连日的奔波与庄务的劳心,让她清减了些许,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不同于深宫妇人的、带着生机的奕奕神采。
她并未停歇,先是仔细整理了皇庄之行的见闻与初步部署,写成简报,又根据实地情况,对那份开源增益策做了更细致的调整。待诸事暂毕,已是午后。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繁密的枝叶,在书案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她想起临行前赵启恒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又思及他惯常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常伴有难以安枕的旧疾,心中微动。
“挽星,随我去小厨房。”
东宫的小厨房如今在她的整顿下,效率极高,食材用料也清晰可控。沈云舒亲自检视了药材柜,选取了上等的酸枣仁、茯苓、百合,又佐以少量宁心的远志和健脾的莲子。她并未遵循太医院那些药性猛烈或过于温补的方子,而是依据现代药理知识,搭配了一剂药性温和、重在安神定志、调理心脾的汤饮。
她挽起衣袖,在小厨房宫人惊异而恭敬的目光中,亲自看着火候,慢慢熬煮。氤氲的药香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甜微苦的气息,不同于寻常汤药的浓重苦涩。
汤成,滤去药渣,只余清澈的琥珀色汤汁。沈云舒将其倒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瓷盅,盖上盖子,放入铺了棉絮的食盒中保温。
“去书房。”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太子书房外守卫森严,见到她,皆无声行礼让开。内侍通传后,沈云舒提着食盒,轻轻走了进去。
书房内,赵启恒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指尖按着眉心,面露疲色。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将他紧蹙的眉头映得格外清晰。他并未抬头,只以为是寻常内侍添茶,直到一股清雅的、不同于墨香与熏香的气息悄然临近。
他抬眸,便见沈云舒提着食盒,静立案前。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比起平日接见属官或出席宫宴时的雍容威仪,更多了几分居家的清婉。
“殿下。”她微微福身。
“你回来了。”赵启恒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语气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庄上的事,还顺利?”
“一切安好,已按计划推行。详细情形,臣妾已写成简报。”沈云舒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打开盖子,取出那盅犹带温热的汤,“殿下操劳,臣妾熬了一盅安神汤,药性温和,不伤脾胃,殿下用些可好?”
赵启恒看着那白玉盅里清澈的汤汁,鼻尖萦绕着那独特的药香,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身处高位,身边从不缺少奉承与关切,但多是出于利益或是规矩,如她这般,亲自下厨,默默端来一碗看似寻常汤饮的举动,却是久违了。
“有劳你了。”他接过瓷盅,触手温润。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预想中的苦涩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淡淡的甘甜与草木清香,滑入喉间,带来一丝奇异的宁谧感。
他慢慢饮着,沈云舒便安静地走到他身侧,并未出声打扰。她的目光掠过书案,见一旁已批阅好的奏章堆放得有些凌乱,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动作轻巧地将它们一一理齐,按类别和紧急程度稍稍归类。又见砚中墨汁将尽,便执起墨锭,就着少许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而安静,没有丝毫谄媚或刻意,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翻阅纸张的声响。
赵启恒喝完汤,将空盅放下,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胃腹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舒缓了不少。他抬眼,看着身旁垂眸研墨的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恬静。这一刻,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后宫的算计,只有一室静谧,与身边人无声的陪伴。
“漕运总督上了折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松弛许多,带着一丝讨论而非下达指令的意味,“言今春漕粮北运,损耗较往年又增半成,请求增拨维护河道银两。然户部那边,却咬死了预算不足。”
沈云舒研墨的手未停,略一思忖,轻声道:“损耗增加,无非天灾、河工、人为三者。天灾无常,河工维护确是根本。只是,这增拨的银两,能否真正悉数用于河道,而非落入层层盘剥之中?户部预算不足,或许并非推诿,而是深知其中积弊,不敢轻易开口子。”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在皇庄查账的经历,又道:“或许,可令漕督与户部、工部协同,并非简单增拨银两,而是共同厘定一个详细的河道维护章程,明确何处急需修缮,需用何料,雇募多少民夫,预算精确到每一处。同时,派御史或殿下信得过之人,暗中介入监察款项流向。如此,既解河工之急,又防贪腐之患,户部或许更能接受。”
她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理论,只是从最基本的道理和实际操作性出发,思路清晰,直指核心。
赵启恒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他何尝不知其中关窍,只是身处局中,有时难免被各方势力与陈年积弊所困。她这番言语,如同清风,吹散了些许迷雾。
“你所言,与孤所想,不谋而合。”他颔首,看着她,“只是这执行之人,需得精心挑选。”
“殿下麾下,总有可用之才。”沈云舒微微一笑,将研好的墨汁推至他手边方便取用处,“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
赵启恒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她不仅是能与他并肩抵御明枪暗箭的战友,更是能在他疲惫时给予慰藉、在他困顿时提供启发的知己。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刚刚放下墨锭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其中。
沈云舒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回。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帝王的深沉与谋算,还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眷恋”的情绪。
没有更多言语,一室静谧,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窗外蝉鸣隐约,室内墨香与残留的安神汤药香交织,竟奇异地融合成一种名为“家”的宁馨气息。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孤身奋战于权力之巅的太子与太子妃,仅仅是一对在寻常午后,共享片刻安宁与理解的寻常夫妻。
(第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