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喧嚣与暖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将宁静重新归还给锦瑟殿。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欢声笑语的余韵。
沈云舒已卸去钗环，换上了一袭柔软的月白寝衣，墨发如瀑披散肩头，衬得她洗尽铅华的脸庞愈发清丽。赵启恒亦褪去常服，着了一身玄色软缎寝衣，坐于窗下的软榻上，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带着几分松弛后的慵懒，落在正对镜梳理长发的沈云舒身上。
铜镜映出她娴静的侧影，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更显温婉。方才宴席上，她从容应对，亲和得体，此刻卸下一切伪装，便只余下这最本真的模样，让他心头柔软成一片。
他放下书卷，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那如云青丝。梳齿划过发丝，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沈云舒微微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唇角轻扬：“殿下亦是。看到大家那般齐心，再辛苦也值得。”
“是啊，”赵启恒感叹，“经此一役，方知何为砥柱中流。”他停下梳子的动作，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而孤最庆幸的，是身边有你。”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不容错辨的情动。沈云舒脸颊微热，正欲回应，殿外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意味的叩门声。
是三长两短，东宫暗卫紧急求见的暗号。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赵启恒眼神一凛，方才的柔情蜜意顷刻间被属于储君的锐利与冷静取代。他直起身，沉声道：“进。”
殿门无声地开启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捷无声地滑入殿内，在距离他们十步之遥处单膝跪地，垂首禀报：“殿下，娘娘，北境急报，兼有宫中密讯。”
来人正是暗卫统领之一，影七。他声音低沉，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显然是在收到消息后便以最快速度赶来。
“讲。”赵启恒言简意赅，与沈云舒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北境方面，”影七语速加快，“我们的人发现，近日有数批身份不明的商队，以贩卖皮货为名，频繁出入边境与突厥部落接壤的灰色地带，其护卫皆身形彪悍，操关内口音，行事诡秘，不似寻常商旅。且他们交易的，除皮货外，似乎还有……铁器与盐引。更可疑的是，其中一支商队的首领，曾与苏家在北境军中一名裨将有过秘密接触。”
铁器、盐引！这都是朝廷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与突厥部落交易，更是形同资敌！而苏家，正是贵妃母族！
赵启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边境不稳，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若贵妃党为了打击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族，走私军需，那便是叛国！
“继续盯着，务必拿到他们交易的确凿证据！查明那些护卫的真实身份，以及苏家在此事中的具体角色！”他冷声下令。
“是！”影七领命，随即又道，“此外，宫中密探传来消息，长春宫（贵妃寝宫）近日虽表面平静，但暗地里与二皇子府联络异常频繁。我们的人冒险截获到一句从长春宫传递出的密语，破译后意为——‘断其羽翼，毁其根基，迫其自乱，方可一击毙命。’而二皇子府近日，似乎在暗中接触几位……以精通奇巧淫技、乃至旁门左道闻名的江湖术士。”
断其羽翼，毁其根基，迫其自乱，一击毙命！
这十六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杀机！“羽翼”可指东宫属官，“根基”可指太子地位，但结合后面接触江湖术士的信息，这“毁其根基”，更可能指向更阴私、更恶毒的手段——比如，针对太子本人或其最在意的人！
沈云舒心头猛地一跳。她立刻联想到自己那被“朱颜改”毒害的母亲，想到甜水巷的“蓝萼蒿”。贵妃与王家，向来擅长并热衷于使用这些阴损毒计！
赵启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猛地攥紧了拳，眼中寒光迸射：“他们是想对孤，还是对……”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沈云舒，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