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贵妃所居的长春宫内却早早燃起了烛火，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压抑的气息。自从巫蛊案失势，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禁足数月后，虽因年节和太后的说项得以解除禁令，但往日门庭若市的盛景早已一去不返。如今的长春宫，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受伤母兽，表面沉寂，内里却涌动着刻骨的怨毒与不甘。
贵妃苏氏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色泽沉郁的蜜蜡佛珠。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唯有一双凤眸，在跳跃的烛光下，时而锐利如刀，时而阴鸷如潭。殿内熏着浓重的苏合香，试图掩盖某种日渐腐朽的气息。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宫装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是贵妃的乳母，亦是其最信赖的心腹，钱嬷嬷。
“娘娘。”钱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枭的絮语。
贵妃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咱们放在东宫膳房负责倾倒馊水的小顺子，前两日被调去了浣衣局。”钱嬷嬷禀报道，“接替他的是太子从边军带回来的一个伤退老兵，家世清白得像张白纸，油盐不进。”
贵妃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钱嬷嬷继续道：“还有，东宫詹事府这几日动作频频，以核对名册、清查旧物为由，将不少咱们早年费心安排进去的‘钉子’，不是寻由头调离，就是集中看管起来。尤其是靠近内殿伺候的，几乎换了一茬。连往日负责采买花草的几个老人都被寻了错处打发出了宫。”
贵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赵启恒……他这是在刮地三尺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为了那个沈氏，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不仅如此，”钱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咱们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回报，太子妃近来以‘旧疾复发，需长期调理’为由，频繁召见吴太医。而吴太医开出的药方，却并非经由太医院药库领取，所需药材来源成谜。且东宫近日采买的食材，尤其是各类滋补品，数量与品类皆有异常增加，皆由太子亲卫亲自接手，外人无法探知明细。”
一条条看似零散、微不足道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贵妃坐直了身子，指尖的佛珠被猛地攥紧。她不是蠢人，相反，她在后宫浸淫数十年，对风吹草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东宫如此反常的、近乎偏执的严密防护，加上沈云舒“抱病静养”和用药、饮食的异常……
一个让她心头如同被毒蝎蛰刺的猜想，骤然浮现。
“难道……”她喃喃自语，眸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厉芒，“那沈氏……有了？”
钱嬷嬷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惊悸：“老奴……老奴也如此猜测。若非如此，东宫何至于此？这分明是防着有人对子嗣下手！”
“子嗣……嫡皇孙……”贵妃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般的寒意。她猛地将佛珠拍在榻上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好！好一个沈云舒！好一个太子妃！边关立功，朝堂扬名还不够，如今还想靠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彻底稳固东宫之位，将我宸儿逼入绝境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巫蛊案之败，协理六宫权被夺，她在宫中势力大损，连带着前朝支持二皇子的官员也人心浮动。若此时东宫再添嫡嗣，还是那个屡次让她吃瘪的沈云舒所出……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皇帝本就偏袒太子，届时只怕更无他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不能让她生下来！”贵妃眼中杀机毕露，那张美艳的脸庞因极致的怨恨而显得有些扭曲，“绝对不能！”
“娘娘息怒！”钱嬷嬷连忙劝道，“东宫如今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几乎被拔除干净，贸然动手，只怕……”
“本宫知道！”贵妃烦躁地打断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拾起那串佛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硬碰硬是不行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有机会……总有机会的……”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去，给宸儿递个信，让他明日进宫一趟。有些事，他该知道了。另外……”她招了招手，钱嬷嬷立刻附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