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御花园内百花争艳,蜂蝶翩跹。为示皇恩浩荡,亦为彰显六宫和睦,皇后循例在牡丹盛开之时,于园中设宴,邀后宫妃嫔、皇室女眷及部分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共赏春色。
沈云舒本欲以“静养”为由推拒,但皇后体恤,言道春日阳气生发,适度走动于身心有益,且此为家宴,不必拘礼,只露个面便好。赵启恒沉吟再三,知一味避世反而引人猜疑,最终点头应允,只将护卫安排得更为周密。
此刻,她端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的席位上,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宫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虽脂粉未施,却别有一种清丽出尘的气质。小腹依旧平坦,唯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份悄然孕育的生命之力。她看似在欣赏满园芳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一根神经都保持着适度的警惕。
园中笑语喧阗,衣香鬓影。妃嫔命妇们三三两两,或赏花,或品茗,或低声细语,一派祥和。贵妃苏氏亦在席中,今日她穿着绛紫色宫装,华贵非常,正与几位交好的妃嫔言笑晏晏,仿佛早已从之前的挫败中恢复过来,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偶尔投向沈云舒方向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与冰冷。
“太子妃近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皇后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真切的关怀,“吴太医调理得可还得当?若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管开口。”
沈云舒微微欠身,含笑应答:“劳母后挂心,吴太医医术精湛,儿臣觉得身子松快了不少。只是旧疾缠人,还需些时日慢慢将养。”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坐实了“病休”之名。
皇后颔首,不再多问,转而与身旁的安阳长公主说起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异香,随着微风飘入沈云舒的鼻尖。那香气初闻似某种罕见的花香,甜腻馥郁,却在那浓郁之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辛辣的刺激感。这味道……沈云舒心头猛地一凛!她在边关伤兵营中,曾见过一种来自西域的植物,其花朵研磨后产生的香气便能吸引某些趋光喜香的飞虫,但若浓度稍高,或与其他几种常见香料混合,便会对孕期女子产生轻微的刺激,虽不致命,却极易引发心悸、惊厥!
她不动声色地用绢帕掩住口鼻,目光如电,迅速扫视香气的来源。并非来自某位妃嫔身上的香囊,也非园中焚烧的香料,那味道……更像是附着在某种活物身上!
她的视线锁定在几只正在花丛间流连的、色彩异常艳丽的蝴蝶上。那几只蝴蝶翅翼斑斓,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飞行轨迹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朝着她这个方向盘旋靠近!尤其为首的那一只,体型稍大,翅膀边缘带着一抹诡异的幽蓝色。
是了!有人用那特殊的香料浸泡或涂抹了这些蝴蝶,将它们驯化,目标直指自己!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几只明显异常的蝴蝶纠缠,甚至扑到身上,旁人只当是意外,但她必受惊吓!孕早期最忌情绪剧烈波动……
好毒辣的心思!好隐蔽的手段!
电光火石之间,沈云舒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她不能惊慌失措,更不能直接指出蝴蝶有问题——无凭无据,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故作姿态。
那几只被香料吸引的蝴蝶,果然开始偏离花丛,晃晃悠悠地朝着席间飞来,引得几位官眷发出低低的惊叹:“呀,好漂亮的蝴蝶!”
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只是在欣赏这春日趣景。
眼看那为首的幽蓝蝴蝶便要掠过一位郡王妃的肩头,直扑沈云舒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沈云舒忽然侧过头,对着侍立身后的贴身侍女青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嫌恶:“青黛,你身上熏的什么香?怎地引了这许多小虫子过来?快站远些,莫要让它们扰了母后和各位娘娘的雅兴。”
她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主子对奴婢身上过于浓烈香气的不满。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蝴蝶转移到了青黛身上。
青黛先是一愣,随即接触到沈云舒冷静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惶恐地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今早不慎打翻了香粉盒子,许是沾染了些许……奴婢这就退下!”说着,便急忙起身,快步向远离主宾席的角落退去。
她这一动,身上沾染的、沈云舒方才悄无声息弹在她衣角的一点普通香粉气息散开。那几只被特殊香料吸引的蝴蝶,失去了最主要的目标,顿时在空中乱窜起来,飞行轨迹变得混乱。
而沈云舒在说话的同时,手腕几不可见地一翻,一枚藏在指尖的、气味清冽提神的薄荷干叶被她轻轻碾碎。极淡的薄荷清气弥散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让那些依靠特殊香气定位的蝴蝶下意识地避开了她所在的方向。
混乱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片刻,那为首的幽蓝蝴蝶似乎焦躁起来,竟一个转向,直直地朝着正端坐含笑、等着看好戏的贵妃苏氏飞去!
“哎呀!”贵妃身旁的宫女惊呼一声。
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看着那色彩斑斓、带着诡异香气的蝴蝶朝自己扑来,她下意识地挥手驱赶,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姿态颇为狼狈:“快!快把这东西弄走!”
她这一慌,动作大了,袖摆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哐当”一声,精致的官窑瓷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染湿了她华贵的绛紫色裙摆,一片狼藉。
旁边的宫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扑打蝴蝶,驱赶的驱赶,保护的保护,席间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幽蓝蝴蝶最终被宫人用团扇拍落在地,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翅膀,不再动弹。
而贵妃,发髻微乱,裙裾污湿,脸上惊魂未定,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雍容华贵?她铁青着脸,看着地上死去的蝴蝶和一片狼藉的案几,又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却偏偏发作不得!
难道要她当众质问,这蝴蝶为何偏偏冲她来?岂不是自认心里有鬼?
沈云舒依旧安稳地坐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柔声道:“贵妃娘娘受惊了。这春日里蜂蝶确实多了些,扰人清静。还是快些扶娘娘去更衣吧。”
皇后也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沈云舒平静的脸庞和贵妃狼狈的身影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冷意。她淡淡道:“贵妃既然受了惊吓,便先回去歇着吧。今日这宴,也差不多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就这样以设计者当众出丑、仓皇离场而告终。
宴席散去,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去。沈云舒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背心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蝴蝶死了,但放出蝴蝶的人,还在暗处。今日她小胜一局,靠的是机警与医术,但未来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加凶险。
她轻轻抚上小腹,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1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