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的风波在太医署的权威告示与清流御史的仗义执言下，渐渐平息。东宫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是愈发绷紧的神经和密不透风的防卫。沈云舒的孕肚已微微隆起，行动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赵启恒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陪伴她，眼底的青影诉说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疲惫。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沈云舒小憩醒来，觉得口中有些寡淡，便按惯例，吩咐小厨房炖一盏清淡的燕窝粥来。自从有孕，她的饮食皆由赵启恒安排的专人负责，在小厨房单独辟出的一个角落烹制，所有流程皆有定规，看似万无一失。
小厨房内，灶火温吞地舔着砂锅底部，炖盅里的燕窝与清水渐渐交融，散发出淡淡的蛋白香气。负责今日炖品的，是两个月前刚被严格筛查后调入东宫的一个年轻宫女，名叫春杏，看起来老实本分，手脚也麻利。她严格按照步骤，先将银针探入水中，又取出一只豢养的、用以验毒的雀儿，喂食了一小勺汤汁，雀儿蹦跳几下，并无异常。
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春杏准备将炖盅放入蒸笼进行最后环节时，另一个负责清洗药材的婆子张嬷嬷端着簸箕走过，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中的簸箕脱手，里面几片干涸的橘皮和些许甘草碎屑泼洒出来，有几片恰好落入了那敞着口的炖盅里。
“哎哟！该死该死！”张嬷嬷连忙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惶恐，手忙脚乱地就要用手去捞那几片橘皮，“春杏姑娘，对不住，老婆子老眼昏花，没站稳……”
春杏皱了皱眉，看着那几片落入清澈汤汁中的橘皮，有些为难。按规矩，这盅燕窝算是污了，理应倒掉重做。但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小宫女也算和气，而且只是几片无关紧要的橘皮……
“罢了罢了，”张嬷嬷像是看出她的犹豫，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道，“好姑娘，不过是几片陈皮甘草，都是健脾开胃的好东西，捞出来便是，味道或许还更好些。这上等的血燕，殿下吩咐了每日都不能断，若是倒掉，库房记录上又是一笔，难免惹人闲话，说咱们东宫奢靡……你我才调来不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春杏听着，觉得有理。这几样确实是常见药材，无毒，甚至有些益处。她看了看那盅依旧清亮的燕窝，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张嬷嬷，最终点了点头：“那……快些捞出来吧，莫要让旁人看见了。”
张嬷嬷连忙应声，用干净的木筷小心翼翼地将几片橘皮夹出，又用细麻布滤了滤表面，嘴里还念叨着：“放心，干净着呢，老婆子晓得轻重。”
炖盅被盖上，放入蒸笼。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燕窝特有的醇厚气息，也似乎将方才那一个小小的意外彻底掩盖。
当青黛端着这盅看似毫无异常的燕窝粥回到内殿时，沈云舒正倚在软枕上翻阅吴太医新调整的安胎方子。殿内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一切如常。
青黛将炖盅放在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照例先用银针试过，银针依旧亮白如初。她又舀起一小勺，准备按照规矩自己先尝一口——这是赵启恒立下的死命令，所有沈云舒入口之物，必经此程序。
“等等。”沈云舒却忽然出声，她的目光从医书上抬起，落在了那盅燕窝粥上，鼻翼微微动了动。
那香气……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并非变质，而是在燕窝本身的醇厚中，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这味道极其隐蔽，若非她对气味格外敏感，加之近日反复研究各类药材药性，几乎无法察觉。
“青黛，把炖盅拿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锐利起来。
青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炖盅端近。沈云舒凑近，屏息细闻。没错，那丝异样的甜腥气，并非燕窝本身所有，也非她平日饮食中会添加的任何辅料的气息。它隐藏得很好，几乎被燕窝的本味完全覆盖，但确实存在。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脊背。
她没有声张，只是对青黛道：“去，悄悄请吴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许心悸，请他来看看。不要惊动旁人。”
青黛见主子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沈云舒靠在软枕上，手轻轻护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脆弱生命的悸动，指尖微微发凉。是谁？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绕过重重检验？
吴太医很快赶到，他听闻太子妃“心悸”，神色紧张。沈云舒却指了指那盅已经微凉的燕窝粥，低声道：“吴太医，劳烦你，仔细查验这盅粥，我觉得……气味有些异常。”
吴太医神色一凛，立刻上前。他先是如常观察色泽，再用银针探入，银针依旧毫无变化。他眉头紧锁，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样简易验毒工具，皆未发现常见毒物。
“娘娘，这……”吴太医有些迟疑。
“气味，”沈云舒提醒道，“有一股极淡的甜腥，非同寻常。”
吴太医再次凑近，屏住呼吸，全力捕捉那微弱的气息。良久，他脸色猛地一变！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些许无色液体在一个小碟中，然后用银勺舀了少许燕窝汤汁，滴入其中。
刹那间，那无色液体与汤汁接触的边缘，竟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诡异幽蓝色，旋即消失不见！
“是……是‘缠丝萝’的汁液！”吴太医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此物……此物单独无毒，甚至可做活血化瘀之用，但其性极阴寒，若与……若与甘草、陈皮等常见温补之药先后入口，间隔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便会相激产生慢性阴毒，损伤胞宫，日积月累，足以……足以令胎儿悄无声息地滑落！而且此毒极其隐蔽，银针难测，寻常验毒之法亦难察觉！”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在沈云舒脑中炸开！
缠丝萝！甘草！陈皮！
那几片“意外”落入炖盅的橘皮和甘草碎屑！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毒局！利用了几种看似无害之物的药性相克，利用了人的疏忽与侥幸心理！
若非她对气味敏感，若非她熟读医理，知晓这近乎失传的隐秘药性相克之术……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敌人，竟然已经将手伸到了东宫最核心的饮食环节，而且用了如此刁钻隐蔽的手段！
“此事，暂时压下。”沈云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因后怕而微微沙哑，“吴太医，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殿下。”
吴太医一愣：“娘娘，这……”
“殿下性子刚烈，若知晓此事，必会雷霆震怒，大肆清查。”沈云舒眸中寒光闪烁，“那便会打草惊蛇！这下毒之人，行事如此周密狡猾，背后定然还有人。我要放长线，钓出这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她看向那盅几乎夺去她孩子性命的燕窝粥，眼神冰冷如刀。
东宫的气氛，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骤然变得空前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信任，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每一个身边的人，似乎都笼罩在怀疑的阴影之下。
而那真正的内奸，此刻或许正隐藏在某个角落，暗自得意，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第1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