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东宫的飞檐斗拱。内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将沈云舒苍白的脸颊映照得愈发脆弱。赵启恒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后怕、震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吴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已将“缠丝萝”之事原原本本禀报清楚。
“……若非娘娘机警，洞悉那微末气味，臣……臣万死难赎！”吴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伏地不起。
赵启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立刻下令，将东宫上下翻个底朝天，将所有有嫌疑的人碎尸万段！但他感受到掌中沈云舒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带着安抚，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启恒，”沈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碎玉投冰，“此刻发作，无异于告诉那幕后之人，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伎俩。他能用出‘缠丝萝’这等近乎失传的隐秘手段，行事又如此环环相扣，心思之缜密，绝非寻常。若我们打草惊蛇，他必定会斩断所有线索，像泥鳅一样缩回最深的淤泥里，再难寻觅。”
赵启恒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一想到那盅几乎被送入口中的毒粥，一想到那阴损的算计就发生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东宫之内，发生在离云舒最近的地方，他就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你的意思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问。
沈云舒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将毒下得如此隐蔽，就是算准了我们难以察觉，即便察觉，也未必能立刻找到证据。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她微微撑起身子，凑近赵启恒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许久。
赵启恒听着，眼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锐光所取代。他深深地看着沈云舒，他的妻，在经历如此惊魂一刻后，非但没有被恐惧吞噬，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内，构思出了一个如此大胆、如此缜密的请君入瓮之局。
“好。”他沉声应道，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翌日，东宫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虽然依旧寂静，但那寂静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太子殿下罕见地没有去上朝，而是阴沉着脸，一直守在内殿。太医院院判周时安被急召入宫，在内殿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紧接着，各种名贵的安胎药材被一箱箱地送入内殿，浓重的药味几乎掩盖了平日里清淡的熏香。宫人们行走间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彼此交换着惶恐不安的眼神——太子妃娘娘，怕是不好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了东宫的高墙。
“听说了吗？东宫那位，昨日用了盏燕窝后，便一直腹痛不止，见了红！”
“天啊！不是说胎像稳固吗？怎么会……”
“唉，怕是前段时日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啊！边关到底伤了根基，这胎……悬了！”
“殿下震怒，听说当场就摔了杯子，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叫去了，周院判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这些半真半假、经过巧妙放出的消息，迅速在特定的小圈子里传播开来。
长春宫内，贵妃苏氏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快意而冰冷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剪掉一截多余的枝桠，仿佛剪断的是某种令人厌烦的牵绊。
“哦？竟有此事？”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来，这福气太薄，终究是承受不住这天大的恩宠啊。”她放下金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本宫安分些，莫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她需要确认，这究竟是东宫放出的烟雾弹，还是……那一步棋，真的奏效了。
而在东宫内部，一场无声的表演正在精准地进行。
沈云舒“卧病在床”，脸色被特意用脂粉修饰得缺乏血色，偶尔传出的低咳声都带着虚弱。赵启恒守在床边，眉宇间的焦灼与戾气毫不掩饰，对宫人伺候不周的斥责声也比往日严厉了许多。他甚至以“伺候不力”为由，发落了两个在外间伺候、并无直接关联的粗使宫女，更添了几分人心惶惶。
暗地里，墨痕统领的暗卫如同最耐心的蜘蛛，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监视的大网。所有接触过小厨房、尤其是与那日炖品相关的人员，都被纳入了最严密的监控之下。他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流，甚至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暗处冰冷的眼睛记录在案。
沈云舒则利用“静养”的时间，在脑中反复推演那日的每一个细节。张嬷嬷“意外”跌倒，春杏的犹豫，那几片看似无害的橘皮和甘草碎屑……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嬷嬷是关键的一环。但她是最终的执行者吗？她背后是否还有人？那“缠丝萝”的汁液，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在何时何地，被何人加入到烹制环节中的？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一天，两天……东宫内外，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直到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接近东宫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黑影在井边停留片刻，似乎将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井壁的一道裂缝里，随即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或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如同狩猎的豹子，继续耐心地潜伏着，等待着可能与这黑影接触的下一环。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赵启恒和沈云舒耳中。
“鱼，终于要咬钩了。”沈云舒靠在引枕上，听着墨痕的低声禀报，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她轻轻抚摸着腹部，那里，她的孩子依旧安稳地生长着。
赵启恒眼中寒光凛冽：“孤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魑魅，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这请君入瓮的局，已布下致命的杀机，只待那自以为得计的毒蛇，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1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