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东宫内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也压不住的苦涩药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吴太医的银针已然取下,他开出的定惊安胎汤药也灌服了下去,可沈云舒腹中的躁动并未如期望般平复。那孩子仿佛被困在惊涛骇浪之中,拳打脚踢,力道大得惊人,间歇又陷入令人心慌的短暂沉寂。沈云舒额发尽湿,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剧烈的胎动都让她浑身绷紧,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呻吟。
吴太医再次请脉,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他的手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殿下……娘娘受惊过度,心神动荡,肝风内扰胞宫,胎气逆乱……寻常针药,怕是……怕是难以立刻奏效……”他声音艰涩,带着医者无力回天的惶恐,“若胎动再不止息,恐……恐有脐带缠绕或胎盘早剥之险……”
脐带缠绕!胎盘早剥!
每一个字都如同丧钟,敲在赵启恒的心上。他猛地抓住吴太医的衣襟,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你说什么?!你不是太医吗?!想办法!给孤想办法!若太子妃和孩子有任何闪失,孤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殿下……臣……臣已尽力……”吴太医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医学有其界限,面对这等因极致惊吓引发的急症,有时确实回天乏术。
内殿里侍立的宫人早已跪倒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更添了几分绝望。青黛和采薇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一线微光:
“启恒……听我说……”
赵启恒猛地回头,看向床榻上的沈云舒。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用力咬着而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在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属于医者的、近乎冷酷的冷静与专注。剧烈的腹痛和内心的恐惧似乎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她的神智在身体最危险的时刻,反而进入了某种极致专注的状态。
“吴太医……所用针法,是以镇惊安神为主……但惊已入里,扰动肝风……需……需引气归元,平肝熄风……”她气息微弱,语句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取……取我的金针来……”
赵启恒一愣。
“快!”沈云舒催促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相信我!”
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意志火焰的眸子,赵启恒心中所有的慌乱奇迹般地沉淀下来。他立刻喝道:“都听见没有!取太子妃的金针来!”
青黛连滚爬爬地取来沈云舒平日偶尔研究针灸所用的那个特制针囊。赵启恒接过,送到沈云舒手边。
沈云舒却没有接,她的目光投向赵启恒,带着一种全然的、生死相托的信任:“你……你来施针。”
“我?”赵启恒愕然。他虽略通武艺,对人体穴位也有所了解,但针灸之术,精深奥妙,他如何敢在此时下手?
“没错……你手稳,心定……我口述,你下针……”沈云舒喘息着,眼神无比坚定,“时间……来不及等别人了……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她开始清晰地报出穴位名称,每一个字都如同珍珠落玉盘,清脆而准确:“先取……百会,向后斜刺五分,捻转泻法……再取……太冲,双穴,直刺一寸,泻法……”
赵启恒屏住呼吸,拿起那细如牛毛的金针。他的手,在战场上握剑斩敌时都未曾颤抖过半分,此刻却觉得这小小的金针重若千钧。他看着沈云舒鼓励而信任的眼神,一咬牙,依言找准她所说的头顶百会穴,小心翼翼地将金针刺入。他能感觉到针尖穿透头皮时的细微阻力,手下是她温热的肌肤,和里面那个岌岌可危的小生命。
“捻转……幅度要小……频率要快……”沈云舒指引着,额角的汗珠滚落枕畔。
赵启恒全神贯注,依言操作。此刻,他不再是太子,只是一个听从最信任的医者指令的助手。他们的命运,通过这一根细细的金针,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接着是脚部的太冲穴,手臂的内关穴,腹部的足三里……沈云舒每报出一个穴位,赵启恒便精准地下针。他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沉稳流畅。内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尊贵的太子殿下,在太子妃的指导下,亲自为其施针安胎!
吴太医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沈云舒所取的穴位,组合精妙,有些甚至是他未曾想到的!尤其是那几个位于四肢的远端取穴,避开了直接刺激动荡的腹部,却通过经络传导,更能有效地平抑内风,引气归元!这已非寻常安胎之术,而是融合了极高明的针灸理论与对自身状况的精准判断!
一套针法施完,沈云舒已是气喘吁吁,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奇异的是,腹中那翻江倒海般的躁动,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频繁,却不再那么狂乱毫无章法。
“药……”沈云舒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口,“吴太医方才的方子……基础上,加……加钩藤四钱,白芍五钱,石块明三钱……快去煎来……”
她自行调整了药方!增加了平肝熄风、柔肝缓急的药材!
吴太医如梦初醒,连忙爬起身,亲自跑去修改药方,督促煎药。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满满的敬畏。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赵启恒亲自扶着沈云舒,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服下。药汁苦涩,她却甘之如饴。
针药并用之后,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沈云舒闭着眼,全部心神都用来感受腹中的变化。赵启恒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云舒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极其疲惫地、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低声道:“……稳住了……”
腹中那令人心慌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往日那种规律而有力的胎动。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那股失控的、向着深渊滑落的力量,终于被强行拉了回来。
赵启恒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后怕与庆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俯下身,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云舒抬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鬓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事了……启恒……我们的孩子,很坚强……”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在此时穿透窗纸,柔和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驱散了长夜的阴霾。
她凭借着自己的医术,与爱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配合,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他们的孩子。
(第1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