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胎的风波虽在沈云舒堪称奇迹般的自救下暂时平息，但东宫的氛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云舒被勒令绝对卧床静养，赵启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内殿外间，处理政务和下达指令时，声音都带着一股淬冰般的寒意。
墨痕及其麾下的暗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蜂群，以那庭院卵石小径上残留的、已被确认是特制混合滑液的油渍为起点，展开了地毯式的、不眠不休的追查。这一次，不再是局限于宫墙之内，而是将触角伸向了更复杂、更广阔的宫外世界。
那滑液成分特殊，并非宫中常用之物。暗卫中擅长此道的高手仔细分辨，确认其中混合了南海一种罕见鱼类的油脂，以及西南密林中某种树脂的提炼物。这两种东西，单独出现并不稀奇，但混合在一起制成如此高效的滑液，绝非普通市井之徒所能为。
线索，指向了江湖。
“殿下，”几日后的深夜，墨痕带着一身露水与肃杀之气，再次出现在赵启恒面前，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查到了。那鱼油与树脂的特定配比，出自西城‘鬼市’一个绰号‘鬼手’的江湖术士之手。此人精于各种奇巧淫技，尤其擅长制作些上不得台面的机关暗器、迷药滑液之类，在特定的圈子里颇有些名声。”
“鬼手？”赵启恒眼中寒光一闪，“人在何处？”
“我们找到他惯常落脚的一处暗娼馆时，人已经不见了。据其相好的暗娼交代，‘鬼手’大约在半月前，接了一桩大买卖，得了重金，之后便鲜少露面。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事发前三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曾得意洋洋地吹嘘，说这趟差事办得巧妙，贵人满意，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贵人？”赵启恒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可知是哪位贵人？”
墨痕呈上一枚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才在“鬼手”住处隐秘墙角显露出字迹的木牌，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信手刻画的符号，形似一只展翅的禽鸟，细节却粗糙难辨。“这是唯一找到的线索。那暗娼说，‘鬼手’极为小心，从不透露雇主身份，只隐约提过，是位‘手眼通天’的贵人。”
手眼通天……禽鸟符号……
赵启恒盯着那木牌，脑中飞速运转。能在京城驱使这等江湖奇人，且目标直指东宫，其身份必然非同小可。贵妃一党？他们惯用后宫阴私手段，与江湖势力勾结并非没有可能，但风格似乎略有不同。
“继续查！”赵启恒冷声道，“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鬼手’，撬开他的嘴！还有，查查这个符号，与京中哪些府邸、哪些势力有关联！”
暗卫的效率极高，尤其是在太子盛怒，资源权限完全放开的情况下。很快，关于那禽鸟符号的线索有了进展。有混迹于三教九流的暗卫回报，似乎在二皇子赵启宸名下的一处别院——流云轩的护卫腰牌上，见过类似的标记，只是那标记更为精细，是完整的飞鹰图案。
流云轩！二皇子！
赵启恒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一直提防着这个弟弟，但没想到，他竟然敢用如此直接、如此下作的手段！这已不再是后宫妇人的阴私算计，而是赤裸裸的、意图致人死地的谋杀！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路追踪“鬼手”下落的暗卫也传来了突破性的消息。他们在京郊通往津门的一艘夜航货船上，抓住了正准备潜逃的“鬼手”！此人果然狡猾，易容改装，混迹于苦力之中，若非暗卫眼线遍布，几乎要被他蒙混过去。
人被秘密押回了东宫秘牢。
这一次，赵启恒亲自审讯。
“鬼手”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男子，眼神闪烁，带着江湖人的油滑与亡命徒的狠戾。起初，他还试图狡辩，声称只是制作滑液售卖，不知用途。
赵启恒没有与他废话，只让墨痕将从他住处搜出的、与那木牌上一般无二的禽鸟刻痕工具，以及在他身上搜出的、尚未花用完的大额金票拍在他面前。
“流云轩的飞鹰标记，你不会不认识。”赵启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向“鬼手”的心理防线，“谋害皇嗣，诛九族的大罪。指使你的人，此刻或许正在想着如何让你永远闭嘴。你说出来，孤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保你家人无恙。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语气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东宫秘牢的刑罚，有三百六十五种，每一种，都能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而你死后，你的家人，无论躲在天涯海角，孤也会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下去陪你。”
威逼，利诱，加上对家人安危的精准拿捏，“鬼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与以往他接触过的任何权贵都不同，那平静表面下蕴含的杀意是真实且不容置疑的。他想起二皇子那边事后并未如约付清尾款，反而隐隐有灭口的迹象，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是……是二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找的小的……”他瘫软在地，颤声道，“他拿了……拿了流云轩的帖子，让小的配制那种……那种沾上就极难站稳的滑液，要求无色无味，事后能迅速挥发，难以追踪……事成之后，许诺黄金千两……”
他详细交代了与二皇子府管事接头的经过，对方的要求，以及如何通过宫中某个早已被买通、负责采买杂物的低等太监，将那小瓶滑液悄无声息地送入东宫，并指点那太监选择在黄昏前、假山阴影不易察觉处泼洒。
人证，物证，动机，链条完整而清晰！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牢牢地指向了一个人——二皇子，赵启宸！
赵启恒看着“鬼手”画押的供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让秘牢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他一直知道这个弟弟野心勃勃，与他并非一路，却从未想过，对方竟已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直接对他的妻儿下此毒手！
兄弟阋墙，至此已再无转圜余地。这已不是储位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仇杀！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供词，走出阴暗的秘牢，重新踏入朦胧的晨曦之中。阳光刺眼，却照不亮他心底森然的寒意。他知道，即便证据确凿，要动一位已成年的、在朝中军中皆有势力的皇子，依旧困难重重，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
他回到内殿，沈云舒正醒着，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喷发前兆的暗涌，轻声问：“查到了？”
赵启恒将供词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紧绷：“是启宸。”
沈云舒接过供词，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她早就料到，能如此不计后果、手段狠辣直接的，后宫妇人或许有动机，但缺乏这般魄力和宫外势力的调动能力。
她轻轻将供词放在一边，抬手抚上自己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劫后余生的小生命，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赵启恒，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与他同调的决绝：
“这一次，我们要如何做？”
风雨欲来，兄弟之争，已至白热化。平静的表象之下，裂痕已深如鸿沟，再无弥合的可能。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