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将养了十余日,在吴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赵启恒近乎严密的看护下,沈云舒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至少能在侍女的搀扶下,于东宫范围内缓缓走动。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深秋的萧瑟。
“总在殿内闷着,反而于恢复无益。吴太医也说,若精神尚可,当徐徐缓行,活络气血。”沈云舒倚着窗,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投向宫殿群西北方向那片略显寂寥的天空。
赵启恒正抱着儿子赵璟,小家伙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跟着父亲移动的手指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闻言,他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沈云舒。她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一旦确定目标便不容动摇的坚韧。他知道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将孩子交给乳母,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派两个得力影卫跟着,只在远处护卫,不会打扰你。万事……小心。”
他没有多说,但彼此心照不宣。探查旧事,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未知的深渊。
沈云舒点了点头,露出一抹让他安心的浅笑:“只是随意走走,透透气。”
于是,一场看似寻常的“产后散心”,便有了明确的方向。沈云舒扶着侍女的手,步履缓慢而稳当地朝着皇宫西北角行去。越往西走,宫道越发狭窄寂静,朱红的宫墙色彩斑驳,露出内里灰败的底色,檐角的脊兽也蒙着厚厚的尘灰,不复东宫那边的威严光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被时光遗忘的气息,连秋阳落在这里,都显得有气无力。
沿途遇到的宫人稀少,且大多垂首疾行,面无表情,如同幽魂。这与东宫乃至中轴线上的繁华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行至一处荒废的宫苑附近,只见宫门紧闭,铜锁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难辨。墙头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抖动,更添几分凄凉。沈云舒示意侍女在原地等候,她自己则缓步走向宫苑旁的一小片枯竭的莲池边,假意观赏那池中残破的荷叶梗。
她的目光,却悄然锁定了莲池对岸,一个正佝偻着背,慢吞吞清扫着落叶的老太监。那太监看着年岁极大,头发已然全白,身形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服,动作迟缓,每扫一下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他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如同一个活着的化石。
沈云舒心中一动,扶着腰,装作步履蹒跚的样子,绕着莲池缓缓走去。在即将与老太监擦身而过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轻轻“哎呦”一声,身体晃了晃。
那老太监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见到沈云舒的服饰和气度,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放下扫帚,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干涩:“奴……奴才叩见贵人,冲撞了贵人,奴才该死!”他的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颤抖,是长期处于底层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老人家快请起,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沈云舒语气温和,示意身旁的侍女上前虚扶了一把。她打量着老太监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和那双因长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心中有了计较。“老人家在这宫中当差很多年了吧?真是辛苦了。”
老太监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含糊道:“回贵人的话,奴才……奴才愚钝,在这宫里混口饭吃,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沈云舒心中一震,那几乎涵盖了先帝朝末期和当今皇帝在位的绝大部分时间。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四十多年,那可真是宫里的老人了。想必见识过不少风浪吧?”她顿了顿,仿佛随口闲聊般,目光投向那荒废的宫苑,“像这样的地方,当年想必也曾有过繁华景象。”
老太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贵人说笑了,奴才只是个洒扫的下人,哪里懂得这些……”
沈云舒却不接话,自顾自地轻声叹息,像是在回忆什么:“说起来,本宫的母亲,昔年未出阁时,也曾时常入宫呢。她闺名林婉,老人家在宫中这么多年,可曾……听说过?”
“林婉”二字出口的瞬间,老太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僵!他霍然抬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脸上的皱纹都扭曲了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连连摆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险些跌倒在地。“贵人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求贵人别再问了!”
他这过激的反应,远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沈云舒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人家,你别怕。本宫只是思念母亲,想知道一些她当年的旧事,绝无恶意。你若是知道什么,但说无妨,本宫可以保你平安。”
“平安?”老太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恐惧更甚,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地急促说道:“不能提……不能提啊!那是要掉脑袋的!好多人都……都没了!没了!贵人,您行行好,就当没见过奴才,奴才还想多活几年……”
他说着,竟是连扫帚也顾不上了,踉踉跄跄地就要逃走。
“等等!”沈云舒急忙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老人家,这个你拿着,买点酒喝,压压惊。”
老太监看着那锭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恐惧占据了上风。他连连鞠躬,却不敢去接那银子,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贵人,奴才求您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宫里的禁忌!沾上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您……您就当行行好,忘了今天,忘了奴才吧!”
说完,他像是后面有厉鬼追赶一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阴暗的巷道,瞬间消失不见。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沈云舒脚边。莲池死水微澜,映出她凝重而苍白的脸。
侍女担忧地上前:“太子妃……”
沈云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老太监那惊恐万状的表情,语无伦次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禁忌”、“掉脑袋”、“好多人都没了”……母亲林婉的名字,在这深宫之中,竟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存在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只是猜测母亲之死可能与宫廷有关,如今,这老太监的反应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想,并且暗示,那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冷香坞,静太妃……母亲当年的足迹,究竟牵涉进了何等隐秘而危险的漩涡之中?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这宫廷,表面金碧辉煌,内里却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骸骨与秘密。她母亲的,或许只是其中之一。
回头望向那荒芜的宫苑和老者消失的巷道,沈云舒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恐惧无法阻止她探寻真相的脚步。静太妃那里,她必须去。这潭深水,她注定要趟一趟了。
只是,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谨慎的行动。毕竟,如那老太监所言,沾上了,是真的……会死人的。
?(第1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