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角那片被遗忘的宫苑回来,沈云舒的心便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那老太监惊恐万状的脸和破碎的言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一种无形的、源自过去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
她没有直接回内殿,而是让侍女搀扶着,径直去了赵启恒处理政务的书房。
赵启恒刚与几位属官议完事,正独自对着边境送来的军报沉思,见她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凝重,心下便是一沉。他挥手屏退了左右,起身迎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在外面受了风?”
沈云舒摇了摇头,借着他的力道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偶遇”老太监的经过,以及对方听到“林婉”二字后那近乎癫狂的恐惧反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启恒。
“……禁忌,掉脑袋,好多人都没了。”沈云舒重复着老太监的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启恒,我母亲的事,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赵启恒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一点点沉凝下去。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予一些温暖和力量。老太监的反应,无疑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这深宫之中,的确埋藏着一段关于林婉的、不可言说的秘辛。
“光是旁敲侧击,恐怕难以触及核心。”赵启恒沉吟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既然有了方向,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从官方记录里找找线索。”
“官方记录?”沈云舒抬眼看他。
“嗯。”赵启恒点头,“宫廷起居注,内务府记档,甚至太医院的脉案留存。凡是宫中大事、人员流动、帝后妃嫔言行,理论上都会有所记载。虽然涉及隐秘之事,记录可能语焉不详甚或经过修饰,但只要是人为操作,就难免会留下痕迹。”
这个提议让沈云舒精神一振。是的,作为一名法医,她深信只要发生过,就必然留下痕迹,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信息上的。
“只是,”赵启恒语气转为谨慎,“调阅这些档案,需得有名目,且不能打草惊蛇。我以太子的身份,以核查旧例、编纂礼制为由,调阅十数年前的部分记档,尚在权限之内,但也需小心行事。”
计划既定,赵启恒便立刻着手安排。他并未大张旗鼓,只以需要参考先帝末年某些宫廷仪典细节为由,命心腹之人前往保管档案的枢兰阁,调取了对应年份的一批起居注和内务府杂录。
厚重的册子被小心翼翼地搬回东宫书房时,已是黄昏。书房内烛火通明,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摇曳。
沈云舒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久坐仍会气虚,但她坚持要与赵启恒一同查阅。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靠在软枕上,赵启恒则坐在她身侧,两人面前堆满了泛黄发脆、散发着陈旧墨香和淡淡霉味的纸页。
时间在寂静的翻页声中悄然流逝。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们重点查阅林婉病逝前后那两三年,即先太子妃构陷案风波逐渐平息后的时期。起初,记录似乎一切正常:帝后言行,节日庆典,妃嫔晋见,宫女太监的赏罚调动……琐碎而庞杂。
然而,当沈云舒的手指滑过记录林婉病逝前约半年的一页内务府人事记档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启恒,你看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启恒凑近看去。那一页记录的是宫中几位低位妃嫔身边宫人的调配情况。其中一行,提到了当时还是“苏美人”的贵妃宫中,一位掌事宫女因“急病”被挪出宫去休养。这本身并不稀奇,但奇怪的是,关于这位宫女的后续记录,以及接替她的人选,这一页的下半部分,竟被人用浓墨重重地涂抹掉了!那墨迹深沉用力,几乎要透穿纸背,仿佛执笔之人带着极大的恐惧或决绝,想要彻底掩盖掉什么。
而在被涂抹的痕迹旁边,有一行极小、几乎要淡化的朱笔批注,若非沈云舒目力极佳且看得仔细,几乎就要错过。那批注写的是——“已核,无误。”字迹工整冷硬,与记录正文的笔迹截然不同。
“这墨涂得……太刻意了。”赵启恒眉头紧锁,“还有这朱批,像是在确认某种‘处理’结果。”
沈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查。紧接着,他们又发现了更多不自然的痕迹。
在林婉病逝前三个月左右的一段时间里,起居注中关于当时还是“德妃”的现皇后的记录,出现了连续几天的空白。那并非没有记录,而是原本该记录每日言行的位置,被人整齐地裁去了一条,留下刺目的空白缝隙。
太医院留存的部分脉案副本中,关于那段时间几位妃嫔,包括沈美人和德妃的请脉记录,也出现了明显的缺失和字迹潦草、敷衍了事的情况。更有一页,记录着某位低阶嫔妃“意外”小产的脉案,其症状描述与用药记录,在后来的复查存档中,被另一种不同笔迹的注释覆盖,改成了“脾胃不和,静养即可”。
一处处不协调的涂抹、缺失、修改,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突兀地存在于这看似严谨的官方记录之中。它们指向的时间段如此集中,涉及的人物又如此敏感——当时地位不高却后来身居贵妃、皇后之位的两人!
沈云舒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一行行被粗暴抹去的字迹,那一道道被刻意裁去的空白,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执笔之人颤抖的手,和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她的母亲林婉,一个官家女,她的病逝,为何会与宫中妃嫔的人事变动、言行记录、乃至太医院脉案的异常产生关联?为何所有这些不自然的痕迹,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如今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
“这不是巧合。”沈云舒抬起头,看向赵启恒,眼中是冰冷的了然,“我母亲的死,苏氏和皇后……当年恐怕都脱不了干系。这些被抹去的记录,就是她们想要掩盖的真相!”
赵启恒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没想到,查阅档案,竟会牵扯出如此惊人的发现。这已不仅仅是沈云舒的身世之谜,更可能牵扯到当年后宫的血雨腥风,甚至可能与先太子妃构陷案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握住沈云舒微微颤抖的手,发现她的指尖比刚才更加冰凉。
“这些记录被人动过手脚,说明有人一直在警惕,在掩盖。”赵启恒的声音低沉而冷峻,“我们现在的调查,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暗处那双眼睛的注意。”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与十几年前那场被掩盖的阴谋阴影缓缓重叠。
故纸堆里,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权力和鲜血染红的过往。而探寻真相的路,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
?(第133章完)